把山頭垛口上站著的一個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但見此人身形高大，腰杆挺得筆直，一張麵似銀盆的臉龐在火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滿頭白發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手裡頭倒提著一口明晃晃的寶劍，另一隻手撚著頜下那把花白的胡須。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上，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不是旁人，正是金鬥寨的老寨主黃敬修。
就見這位老寨主單手提劍，滿麵是笑，居高臨下地看著山腳下的鄭九臣和陸秉章，用一種不緊不慢、好像老友敘舊般的語調說道：“二位賢弟，別來無恙啊。兩個時辰之前，你們臨下山時，老朽曾跟你們說過——要讓你們懸崖勒馬，三思後行，免得將來後悔。可你們二人忠言逆耳，執意不從，一個非要去打什麼勝仗，
“一個拍著胸脯說要給全山弟兄立威。這可怪不得老朽不講信義了。我已經跟你們再三叮囑，你們不肯聽，我這才動了家夥。”
他把寶劍往山下指了指，語氣陡然轉冷：“當初這葵花嶺就是我一手創建的，前山大寨也是我親手交給你們的。這些年你們在前山坐頭把交椅，我在後山養老，本是個客。可今天——我把這山收回來了。天還是一樣的天，寨門也還是這道寨門，隻是守寨的人換了。我希望二位賢弟另投別處，這山，從今往後沒你們的份兒了。”
鄭九臣在馬上聽得清清楚楚，隻覺得一股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氣得渾身直哆嗦。
他拿青龍刀指著山頭上的黃敬修，厲聲喝道：“老匹夫！你竟敢拆我們的台！你趁人之危，看我們的哈哈笑——你、你這是落井下石！我們跟你同山共寨這些年，管你叫了多少聲老哥哥，如今你倒好，趁我們在前麵賣命，你在後頭捅刀子！本寨豈能與你善罷甘休——弟兄們，給我攻山！”
他回頭朝那五百來名嘍囉兵一揮手，示意往上衝。可那些嘍囉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動彈。
有幾個人把刀舉了舉又放下了，有幾個人往前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領頭的幾個小頭目把腦袋湊到一處嘀嘀咕咕——這仗怎麼打？
山上的守寨弟兄都是熟麵孔，前些日子還在一口鍋裡掄馬勺，在一個通鋪上擠著睡覺，今兒個就要刀兵相見，這彎兒實在拐不過來。況且大寨主的家眷還在山上，二寨主的家眷也在山上，打急了對誰有好處？
鄭九臣見弟兄們猶豫，氣得臉都青了，把刀往地上一頓，厲聲喝道：“你們怎麼回事？我的話你們聽不見嗎？給我攻！”
可那些嘍囉兵還是不動。有個膽子大些的小頭目站出來，訕訕地說道：“大寨主，不是弟兄們怕死……您往上看一眼，山頭上那些弓手，全是咱們自己人——您叫我們怎麼往下射？再說老寨主那邊……”
他沒把話說完，可意思誰都明白。鄭九臣抬頭一看，果然山上那些嘍囉兵雖然拉著弓，可弓弦上的箭全都是剁了箭頭的——箭杆禿禿的，連鐵尖都沒了，顯然是怕傷著人。
可就是這禿頭的箭杆，居高臨下射下來，打在身上也生疼生疼。山上山下就這麼僵持著，誰也下不去手來真的，可誰也不肯退讓。
嘍囉兵們假意往上衝，山上也假意往下射箭，一時間滿天的禿頭箭杆嗖嗖地往下落，打在盾牌上當當直響，打在頭盔上把盔纓都打歪了。有幾個嘍囉兵被禿頭箭杆打在腦門上，疼得齜牙咧嘴，捂著腦袋退了下來，嘴裡頭還在埋怨對麵的熟人下手太黑。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這仗打得是真窩囊——打又不是真打，退又不是真退，雙方都怕傷著自己人，可又都不想在上司麵前丟了麵子。
兩位寨主在山腳下急得團團轉。攻是攻不上去的——人家居高臨下，寨牆又厚又高，別說他們隻有五百來人，就是五千人也未必攻得下這據險而守的葵花嶺。
可退又沒地方退——山腳下是隋軍的營盤，翻過山梁還是隋軍的營盤，他們已經無路可退了。
正在這進退兩難的當口，忽聽身後傳來一陣吱吱扭扭的車輪聲，還有幾聲馬鞭子甩在夜空中清脆的鞭花。鄭九臣心裡頭咯噔一下，扭回頭往黑暗中望去——隻見從隋軍大營的方向緩緩駛來一輛青布蒙頂的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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