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公主揮師討血債 木蘭單騎破重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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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國大都督猩猩膽在帥廳裡跪著回話的時候，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股腦兒全湧了上來。他不敢抬頭看古月嬋那雙往外暴凸的豹子眼，也不敢隱瞞陣前的一兵一卒、一招一式。
他把賀蘭關前那一仗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先鋒巴裡馬華怎麼被花木蘭一槍挑死在沙地上，到金昌永昌兩兄弟怎麼一殘一傷，再到駙馬元元旦怎麼討令出戰、怎麼揮舞著長把紫金瓜跟花木蘭在萬軍之中單挑對決，最後又怎麼被那杆虎頭鑿金槍一槍從馬背上挑起來摔死在黃沙地上。
他講得越詳細，帥廳裡的空氣便越凝重，講到元元旦落馬咽氣的那個細節時，滿廳幾十號文官武將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喘氣，連帥廳門口那兩麵被風鼓動的厚氈簾都仿佛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紋絲不動地垂在那裡。
古月嬋打從進了烏海城就在找自己的丈夫。她從王庭出發時帶了三隊親兵、兩匹換乘的駱駝、一封大可汗親筆加印的犒軍詔書，還有自己親手替元元旦縫的一雙新鹿皮戰靴——那雙靴子如今還裹著她陪嫁的織金氈毯，擱在駱駝背上的行李堆裡，靴底朝外，靴尖向著城門。
她原以為進了烏海城就能看見自己男人站在城門口朝他咧嘴傻笑，可她在北門外從駱駝上下來時隻看見了猩猩膽那張灰敗的臉，和城樓上那幾麵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紅綢。此刻猩猩膽跪在地上把駙馬陣亡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來，古月嬋隻覺得耳朵裡嗡的一聲響，像有人在她腦仁深處狠狠敲了一記銅鑼。
她把帥椅往後一推，霍然站起身來，那把墊在她身側的虎皮椅墊被她拱落在地，椅背撞在身後那麵垂掛帥印的彎梁上，把那顆懸在錦匣裡的銅印也震得晃了幾晃。
“你說什麼？我丈夫——死了？”她的嗓音忽然變了調，不再像方才訓斥猩猩膽時那般粗糲洪亮，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截扁窄的鋼絲，每一個字都裹著血沫般的顫音。
猩猩膽不敢說瞎話，把花木蘭怎樣槍挑駙馬的經過又重複了一遍。他剛說到“槍尖從背後透出”這幾個字，古月嬋便猛地張開嘴嚎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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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聲不像是從人的喉嚨裡發出來的，倒像是一頭發了狂的母熊在冬眠之前被人挖空了樹洞，撕心裂肺地朝山穀裡嘶嚎。她仰著脖子跺著腳，把腳底下那麵青磚地跺得咚咚山響，雙拳一下接一下地砸在自己胸前的黃金甲上，發出一陣沉悶而急促的金屬撞擊聲，震得帥案上的茶碗蓋都在不住地打顫。
她哭一聲，帥廳房梁上積了幾天的灰便簌簌地往下掉；她跺一下腳，案上的令箭便跟著掉一根。
她哭得聲嘶力竭，涕淚交流，那張本來就凶神惡煞般的大餅子臉上糊滿了眼淚和鼻涕，連那兩道稀稀拉拉的眉毛都被哭得粘在了眼皮上。她這一哭把在場所有人全震住了，連那兩個方才還昂著下巴的錦衣王公護衛也把佩刀往身後推了推不敢出大聲。
她哭著哭著忽然倆眼一翻，偌大一副身軀往後便倒——竟然背過氣去了。帥廳裡頓時一片大亂，幾個女侍衛趕緊衝上前去把她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熱茶，七手八腳地忙活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才把她救醒過來。
古月嬋緩過這口氣來，睜開眼第一件事便是一把攥住了猩猩膽的戰袍前襟，把他那副鐵塔般的身軀從地上拽得往前滑了半尺。猩猩膽的頭盔歪了，戰袍前襟被她攥得緊緊的，勒得他脖子上的皮肉都皺了起來。
古月嬋把臉湊到他跟前，那張滿是淚痕和鼻涕的大臉離他不過半尺遠，用一種讓人聽了牙根發酸的聲調質問道：“星星膽——我問你！我們突厥幾十萬大軍之中那麼多的戰將，多少人不死，為什麼單單我的丈夫死了？你給我說清楚！你今天要是解釋不清楚，我就拿你這把帥印給我丈夫當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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