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沒有走南門，是在沙家陀方向繞過了隋軍的斥候順著猩猩膽早些天留給他的那條專線被藍袍都督海山接進了北門。
進城之後他也沒有喧賓奪主地去帥廳見客，而是一直待在猩猩膽替自己留的那間偏帳中靜坐，直到陣前連敗了兩陣，他方才帶著八個徒弟從轅門外踱了出來。他在陣後看見的第一幕，便是亞爾汗渾身是血被親兵從馬背上架下來的樣子。
猩猩膽一看見這位老道，心裡那塊壓了好幾天的石頭噗通一聲便落了地。
他把駱駝往前一帶，翻身從鞍子上跳下來，搶步來到老道近前抱拳躬身，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頭一回真心實意的笑容：“唉呀仙長，您來的正是時候！我們打了敗仗了——非您不可！”古月嬋也在一旁把還帶著哭腫痕跡的眼皮往上撐了撐，用她那副破鑼嗓朝昆侖道長補了一句：“軍師來得正好，你可得給我丈夫報仇！”她把聲音又壓低了些，
用手往對麵花木蘭的方向猛地一指，“道長——我要活的。你給我把他抓個活的回來，我要親手開他的膛、扒他的皮，拿他的腦袋擱在我男人靈前當祭品！”
昆侖道長把拂塵往空中一擺，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公主放心。貧道既然奉了王命來到兩軍陣前，自然會替駙馬討還這樁血債。請大帥和公主稍候片刻，看貧道去會一會這位名震天下的花木力。”
他把拂塵竿子在掌間轉了半圈，將那柄特製的鐵拂塵尾端的精鋼細絲抖開來，也不騎馬，也不乘駱駝，腳下踩著芒鞋，一搖一擺地便朝兩軍陣前走去。這老道也不亮兵刃，也不紮架勢，丁字步往花木蘭馬前一站，把拂塵晃了三晃搖了兩搖，口誦道號：“無量天尊——孽障，可認識貧道？”
花木蘭立馬橫槍，目光往這老道身上一落，心頭便是一凜。她很清楚，這兩軍陣前僧道最不好對付。
尋常的武將靠的是弓馬刀槍，力氣大武藝精便是好漢；可僧道之流另有一套章法——他們慣會使暗器、研毒藥、布機關、設陣法，往往還沒等你近身，他的手腳便已做完了。
紅拂女當年在紅雲觀傳藝時提過她耳朵不下十回——僧道臨陣，不妨先避其鋒，觀其路數，有十分把握再三招之內製敵。
眼前這個老道，看年紀能有七十來歲，個頭極高，一張大驢臉上深眼窩高顴骨，鷹鉤鼻子把五官的線條全都拉得又尖又冷。最讓她覺得不舒服的是那雙金睛眼——那眼珠子裡頭透出來的不是興奮也不是憤恨，而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淡然，仿佛眼前這幾萬人的大陣、幾十萬人圍困的孤城，對他來說都不過是拂塵上抖落的一點灰塵。
他在突厥國的金帳裡替可汗出謀劃策時，也是這一副表情。
花木蘭把虎頭鑿金槍橫在鞍前，抱拳當胸：“來者何人？”
“貧道乃昆侖道長是也。在可汗駕前稱臣，官拜護國軍師。花木力，你小小的年紀居然有這麼高的武藝，貧道在陣後看了這幾陣，也著實有幾分佩服。不過你得知道——你別看你武藝高，能戰勝旁人，在貧道麵前，你這點能耐就拿不出手了。你信不信？我要叫你在我的麵前走過十個回合，我就不配做這個護國軍師。”
花木蘭一聽這話，心裡暗暗提了幾分小心。這老道口氣這麼大，要麼是虛張聲勢，要麼是真有幾分看家的本事。
她打了這些年的仗，還從沒遇上過敢在陣前立下十合之內不勝便不配做軍師的狠話的人物。她把槍在掌中轉了半圈，微微一笑：“既然仙長這般自負，晚輩倒要領教領教。請進招吧。”
昆侖道長也不客氣，把手中拂塵一晃便朝花木蘭點來。花木蘭把槍一抖兩個人便戰在了一處。
這一動手花木蘭就發現不對勁了。這老道果然跟她從前遇上的所有對手都不一樣——他既不像巴裡馬華那般使蠻力，也不像古月嬋那般急於求成，更不像亞爾汗那般愣頭愣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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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法極為敏捷，步法忽左忽右飄忽不定，整個人像一道白影般在胭脂紅的四蹄之間穿梭來去，時而貼地，時而淩空，身形像是粘著地麵的一層薄霧，總是在花木蘭的槍尖還差一寸便能碰到他道袍時忽然移向另一側。花木蘭的槍本來是以刁鑽快猛見長，可如今她的槍卻好像紮進了一團棉花裡，怎麼也使不上那股子寸透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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