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直來直去，從不曉得低頭斂衽、垂著眼皮輕聲細語那一套。
村裡那些自命守規矩的婦人們看不慣她做人做事的態度，背地裡議論紛紛，說女孩子這般不懂三從四德，長大嫁人斷然是不成體統的。
第三個話柄就更荒唐了。石金輝自從跟光明長老學藝之後，一年四季風雨無阻地往光明寺跑。
這事原本清清白白——光明長老是出了名持戒謹嚴的高僧，寺中除了石金輝之外沒有別的女弟子，長老每日隻在演武場上隔著七八步遠指點拳法，從不同她單獨在室內過招。可在這幫鄉民的嘴裡，一個大姑娘三天兩頭往和尚廟裡跑，那還“能好得了”？
乾柴烈火，孤男——這些話越傳越難聽，傳到後來已經不是小聲議論了，而是光明正大地在田間地頭、井台灶前當做笑料來講。石金輝走到哪裡都有人在背後交頭接耳，有些頑劣的半大小子甚至當著她的麵陰陽怪氣地吹幾聲拐著彎的呼哨，等石金輝回頭去瞪他們時，那些人便一哄而散。
這些話傳到李漢生耳朵裡，把老頭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一掌拍在自家院中的石桌上，把厚達數寸的青石板桌麵的正中劈出一道歪歪斜斜的裂紋。
他心裡頭憋著天大的火卻也知道沒法跟這些庸人較真。你跟一群連縣城都沒出過的村民解釋什麼是真正的武學、什麼叫童子功、什麼叫女子也有選擇不纏足的權利、什麼叫師徒清白——你這是在對牛彈琴。
他咬著牙對自己說，這不叫糾紛，這叫作被庸俗淹過門檻。於是他毅然帶著外甥女離開了小李村，行李隻有兩件換洗的舊衫和一口掛著雲頭紋的舊鐵劍。
爺兒倆在外頭已經漂了一年多，邊打聽石金路的下落邊尋下一處能容得下他們這樣的人安家落戶的地方。花木蘭遇到他們的時候，這已經是他們離家的第二年頭上了。
這一路漂泊，石金輝也沒少遭罪。她雖然生性潑辣不矯情，可終究是個姑娘家，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裡跟著一個年過花甲的老舅舅走南闖北，有時候連續好幾天吃不上口熱飯，宿在破廟荒祠裡，枕著自己的包袱入睡，偶爾半夜醒來聽見外頭風沙撲打窗欞便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李漢生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覺得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姑娘大了總得有個歸宿，哪怕自己再舍不得，也比跟著自己這把老骨頭在外頭四處漂泊強。
他自己打了一輩子光棍，可不希望外甥女也走自己這條路。他做夢都盼著能給姑娘找個好人家，把她的終身大事了了，也算對得起她九泉之下的父母，也對得起自己這些年含辛茹苦把她拉扯成人的心血。
可石金輝這姑娘偏偏心高氣傲，眼光高得不行。她舅舅給她打聽過幾門親事，她連人家麵都沒見就搖了頭，說自己不是讓舅舅隨便塞給誰的包袱。
後來她乾脆放出話來——找不到哥哥之前，什麼男人也不嫁。她非要找到自己的親哥哥石金路，哪怕隻是打聽出一個確切的消息，知道他還活著也好，知道他不在了也罷，好歹得有個了斷。
李漢生拗不過她，隻好帶著她往烏海這一路找過來。烏海那麼大，上哪去找一個失散了十多年的亡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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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石金輝鐵了心，非到烏海來不可。這就是以往的經過。
他們這一路走走停停，也是合該有事，正巧走到了青狼口，聽說城裡最近新來了一批口音龐雜的幫工，便又住了下來沿街打聽哥哥的線索，沒成想竟在這偏僻的山鎮客棧之中碰上了花木蘭。
李漢生把這段經曆從頭至尾講完了，又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花木蘭坐在他對麵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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