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擒豹把蒲扇又搖了兩搖，那張胖臉上一點表情變化都沒有。他打發那個送信的親兵暫時退下去，自己坐在帥案後頭捧著一壺新沏的棗茶又不緊不慢地喝了兩口。
花木蘭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知道這位老侯爺還在為聖旨的事憋著氣，便輕輕上前一步抱拳道：“侯爺，末將有話想說。”她把韓擒豹請進了後帳，落了簾子，隻剩下兩個人低聲說話。
“侯爺，末將以為——咱們不能不去。”
“木力，你這孩子是賤骨頭。那個獨孤亮是個什麼東西，你清楚不清楚？他爹是咱們的死對頭，他自己在忻州校場上搶了你的先鋒印，在軍中日夜排擠你和你手下這些弟兄，兩次三番在皇上麵前偷天換日。他死了正好——他一死，去了個禍害，本侯為何要管？”
“侯爺，您說的句句都對。”花木蘭站在燈下，把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清晰，“他死有餘辜——像您方才說的那樣，死了倒替世上省了一個禍害。可是侯爺，獨孤亮不是一個人。他不是光杆元帥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馬上，他手下還帶著十五萬弟兄，那些弟兄不是壞人——他們是從忻州被強征來的莊戶人，是從邊關上被他一紙調令挪過來的戍兵，
“家裡也有老有小，出來打仗隻是為了吃口軍糧。如今他們困在黑狼川的穀底，被突厥人從山頂上用滾木和箭矢一層一層地往下壓，糧草已經斷了整整兩天。”
她把話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下去：“侯爺，末將鬥膽再往大處說一層。咱們不為獨孤亮想，便為這十幾萬條命想，這十幾萬人要是全交代在黑狼川，整個掃北大營便要折掉主力，大隋元氣大傷，再想跟突厥人爭回關外的失地便連一個整編的敢死營都湊不出來。突厥人踏著黑狼川的碎石闖進長城，那時候老百姓往哪躲？過了三五年，幸存的人談論起今天的事，
“他們會怎麼說？他們會說當年那太平侯手裡握著幾千精兵，坐在三十裡外的青石溝隔岸觀火，硬是不肯去救——咱們就成了千古的罪人。侯爺，末將求您以大局為重。獨孤亮該不該死，讓將來的朝廷律法去審；可那十五萬張嘴，不該替獨孤太的兒子陪葬。”
韓擒豹坐在那裡把蒲扇的扇麵翻過來又翻過去，翻了好一陣子。帳外的風把埋在轅門兩側的舊箭垛吹得沙沙響。
他沉吟了許久，終於長歎一聲，把扇子往大腿上一拍：“說得對。太對了。我韓擒豹吃了幾十年的皇糧，打仗是不如你，可大事上不能老犯糊塗。要衝著獨孤太和獨孤亮這一家子——個個死有餘辜！可是從全局著想，還真不能見死不救。罷了罷了，就依你——可你給我記好，那姓獨孤的崽子將來再往你和本侯頭上潑臟水，你可別怪本侯今日沒有多罵他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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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木蘭又把具體怎麼救援的方案跟韓擒豹商議了一回。花木蘭的意思是：您是督糧官，奉旨押糧運草，這個宗旨咱不能丟。
您繼續率領大部隊坐鎮青石溝看住糧道，末將親自帶一支精兵輕裝急進，翻山取道，先趕到黑狼川穀底把糧草送進去，把被困的弟兄們喂飽，再配合他們裡外夾擊打亂突厥人的埋伏圈，把整支隊伍從絕境裡拉出來。
“不過這黑狼川正麵全是突厥人的聯營，重兵圍困，咱們要是從大路硬衝，人不夠多，吃虧的一定是咱們。末將想找一名熟悉這一帶山勢的本地向導，從他那裡尋一條連突厥斥候都沒想到的山道，繞開他們的正鋒，直插入川底的死角。”
韓擒豹聽著把眉頭又擰了起來，問花木蘭打算帶多少人。“侯爺，末將打算隻帶五千。”韓擒豹立刻搖頭，把胖手在帥案上重重一摁：“不行！你五千人衝人家數萬人的大陣，這不是羊入虎口？起碼帶兩萬去。”花木蘭說咱統共才有多少人，您還得留兵守營，這麼多糧車堆在這裡沒人看管不是拿自己的命脈喂給不存在的敵人。
她反複向韓擒豹解釋，此次不是去硬攻——硬攻便無異於在黑狼川崖壁上釘自己的頭——而是設法帶糧草從突厥人預料不到的山縫裡鑽過去，找到被困的大軍之後由內向外同青石溝的援軍一道打出去。
她最後說：“我帶五千精兵足矣。人不求多，求快，求精乾。”韓擒豹又問那要是鑽不進去呢——花木蘭沉默了片刻，隻答了幾個字：“那便是天意。到時末將能保多少弟兄便保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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