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成了一鍋粥。
有撒腿就跑的，有嚇得癱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有抱著孩子往胡同裡猛鑽的，還有幾個膽大的扒著牆角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熱鬨，整條十字街眨眼之間便亂成了一鍋冒著熱氣的碎粥。李漢生也愣了——他握著刀站在街心，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具還在往外淌血的屍體，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口還在滴血的七星刀，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跟這個人素不相識無冤無仇，可這人的命就這麼沒了。這就是師父當年說的“刀出鞘便要有血光”。
可不殺又能怎樣呢？不殺，自己就得死，外甥女就得落到那些人手裡。
在這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可也得拿草芥來替自己擋命。他咬著牙把刀上的血在鞋底上蹭了兩下，重新把刀橫在身前，一雙老眼瞪得溜圓，朝那些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往上衝的潑皮們厲聲喝道：“不想死的就給我讓開！老漢這把刀還沒使利索，誰想當第二個，儘管過來！”
那些潑皮們雖然仗著人多勢眾，可誰也不是傻子。方才那一刀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這老頭子的刀快得連影子都看不清，誰挨上誰死，誰碰上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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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跟在二馬後頭在街上橫晃了這麼些年，頂多也就是欺負欺負不敢還手的老百姓，什麼時候碰上過這種真敢下死手的練家子。一時間誰也不敢再往前衝了，隻是把這爺兒倆團團圍住，不敢放他們走，卻也不敢往跟前湊。
有幾個膽子小的已經悄悄地把手裡的家夥背到了身後。
馬天琪靠在牆根底下看得真切，急得把那隻沒受傷的手往地上一拍，扯開嗓子朝那些潑皮罵道：“他媽的——你們這幫飯桶！他一個老頭子一把刀，你們五六十個人還怕他？給我一起上！誰砍他一刀賞十兩銀子！誰把他拿住賞五十兩！”
重賞之下果然有幾個膽大的又躁動了起來。可李漢生把刀一橫，石金輝也把柳葉雙刀從腰間抽了出來，爺兒倆背靠著背一個護左一個護右，那幫人到底還是不敢往上撲，雙方就這麼僵持在了十字街口。
李漢生心裡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這幫人現在是怕死不敢衝，可拖得越久變數便越多。馬氏兄弟在密林縣手眼通天，萬一他們再喊來更多的人，或者突厥人的遊騎恰好路過，那便徹底走不脫了。
三幾十招走為上計，得趕緊帶著金輝殺出城去。可想是這麼想，做起來卻不那麼容易。
十字街的四條出路全被這幫潑皮堵得死死的，從哪一頭往外闖都得先踩過一片人。他方才已經誤傷了一條人命，再要往外衝，手裡這口刀便還得見血。
他實在不願意再殺人了。
正在這進退兩難的時候，忽然從縣城南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馬蹄聲由遠而近，噠噠噠地踏在青石板路麵上，間或夾雜著幾聲馬的嘶鳴和人的吆喝。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密林縣的街麵上已經很久沒有聽過這樣整齊的馬蹄聲了——突厥騎兵的馬蹄聲急促而零散，隨軍傳令兵的蹄聲則帶著軍中的鼓點節奏，可這一陣蹄聲既不像突厥人那般倉促，也不像隋軍那般嚴整，倒像是哪家莊園裡出來辦事的隊伍。看熱鬨的老百姓紛紛扭回頭往街口的方向望去，就連那些舉著棍棒的潑皮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不多時，從南關外馳進了幾匹高頭駿馬。為首的兩匹馬並轡走在最前頭，馬上端坐著一高一矮兩個老者。
後頭還跟著幾個壯實的仆人，每人馬上都馱著鼓鼓囊囊的貨包和布袋子，看模樣是出來采辦貨物的。那兩個老者騎到十字街口便過不去了——整條街被幾十個潑皮堵得水泄不通，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個渾身是血的傷號，還有一個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早就沒了氣息，身下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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