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
石金輝的眼淚已經在眼眶中轉了許久了，此刻她再也撐不住了，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我的乳名叫小鳳子！大名叫石金輝！”她一把扯下自己腰間那隻跟了她許多年的藍布荷包——那是一隻早已磨得褪色的舊荷包，上麵還有一朵她母親當年用餘下繡線隨手繡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小鳳花——從裡頭掏出半截折斷了的舊木梳，梳背上刻著一道彎彎的、
跟月牙一模一樣的弧線。那是她哥哥小時候用他爹給他買的第一把小刀替她刻的；
他把梳子遞給她那天正好割斷了刻刀下的小指末梢，血滴在梳柄上，成了月牙疤旁邊那一圈洗不掉的褐色小斑。“你看，這根梳子——當年你刻給我的，月牙旁邊還沾了你手指頭的血。”她把他拉近自己，把梳子舉起給他看。
石金路認出了那圈陳舊的褐斑，也認出了那把梳子的弧線。
“妹妹——！”石金路的眼淚終於再也憋不住了。他把頭盔往旁邊一摘，往前搶了幾步，把手伸過去卻又不敢真碰這個已經長得比自己腰還高的姑娘，隻是張開手臂怔怔地接住了撲過來的石金輝。
兄妹二人抱在一起失聲痛哭。石金路把自己哭紅的眼往下妹妹那頭早已看不出從前的黃毛短發上蹭了一回又一回，一邊哭一邊叫著“小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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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邊方才被他擱在桌沿那柄綠鯊魚皮鞘的長劍劍柄也被他轉身時撞歪，劍穗掛住了石金輝係在腰間的竹篾圍裙帶子，把那截被灶房柴煙熏得半黑的腰帶扯歪了半個扣。
石金輝顧得去解劍穗和腰帶時，自己的眼淚已經把她抵在哥哥胸甲上的額頭蹭濕了一大片，可她沒有躲，隻是把那張泛著突厥皮繩和沙土氣味的藍袍當作了小時候趴在哥哥背上聞慣了的那件打了補丁的青布短褐。
他一邊哭一邊用那隻滿是粗繭的手不停地替妹妹擦臉上的眼淚，啞著嗓子說道：“我那苦命的妹子——哥真是一點都認不出你來了。你從這麼點兒一個小人，長成這麼高的大姑娘了，比哥哥想的高了不知道幾頭。屈指算來，咱們兄妹倆分開整整十四年了。這十四年——你是怎麼活過來的？”
石金輝哭得嗓子都啞了，斷斷續續地把自己這些年的經過從頭說了一遍：“哥，你那年離家之後，舅舅李漢生就把我接走了。這些年我一直跟舅舅在一起，舅父教我習武，教我認字，帶著我天南海北地找你。這次舅父帶我來塞北，就是為了找你。舅舅跟我說得清清楚楚——你左臉上有道月牙疤，有了這個標誌，不管走到哪裡我都能認出你來。要沒有這道疤，
“今兒個咱兄妹倆就是麵對麵站著，我也認不出你是誰呀！”
石金路抹著自己臉上的淚水連連點頭：“可不是咋的。真有這麼巧。”他把自己的戰袍衣領往旁邊拉開一點，讓火把的微光正好打在那道月牙疤上。
原來這道疤是石金路兩歲那年磕出來的——那時候他還在地當院學步，大人把他擱在青石桌旁，他往前一撲人還沒摔穩，桌腿跟前正好擱著一隻喂貓的粗瓷碗，碗沿上一個被磕出來的月牙形豁口便正正卡在他的左眉骨上，把他那兩道還沒長完的胎眉筆直地切開來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貓嚇得從桌下竄出去，他哭得差點把瓦簷上的雪都震下來。
後來那隻碗被母親撿走了，他眉上的血卻滴在那隻缺口上，乾了以後便成了一道誰也擦不掉的舊印。過了些時日傷是好了，可這道月牙形的疤卻怎麼也褪不掉了，人越長越開，疤也越長越長。
他爹娘有時候拿這跟他開玩笑，說乾脆就叫“月牙兒”得了，於是他便有了“月牙哥哥”這個小名。石金輝打從記事起就這麼喚他，每回喚他，他便把妹妹抱起來架在自己肩膀上跑幾圈，妹妹便拍著手叫“月牙哥哥、月牙哥哥”。
正在這時候，李漢生從後院跨院裡急匆匆地走了出來。他方才在後院把閣樓上的花木蘭暫時安頓好，又囑咐了幾個人守住後院別讓突厥兵靠近，這會子騰出手來想看看前頭鬨到了什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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