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兄妹相認淚灑院中 石金路痛訴流離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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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金輝站在院子裡，借著廊簷下晃晃悠悠的燈籠光和突厥兵手中鬆油火把那狼煙滾滾的紅光，把麵前這個藍袍都督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好幾遍。院子裡那些舉著火把來回亂竄的突厥騎兵把她晃得眼睛都有些發花，可她偏要借著這明明暗暗的火光把這個人臉上的每一個細節全都刻進腦子裡。
她發現這個人說話時喉結滾動的習慣帶著一口極輕微卻甩不掉的山西土腔，他罵那個差點碰翻石臼的騎兵時脫口而出的是“你娘的”，發音彎彎軟軟的，平舌與上聲之間的轉折完全是大同府鄉間的音調——不是突厥草原上那種硬邦邦的舌頭根子話。
此人頭頂銅盔，身披鐵甲，外罩一領左肩斜搭的深藍戰袍，腰懸一口綠鯊魚皮鞘的長劍，劍穗上的絲絛已被磨得起了毛邊。他的年紀看上去約莫二十六七歲，兩道濃眉底下是一對沉靜卻不失銳利的眼睛，麵容不算多麼俊朗，卻帶著一股在軍陣中才能磨礪出來的肅殺之氣。
可真正讓石金輝心頭猛地一震的，不是這人的年紀，也不是他的口音，而是他左眼眉梢上那道舊疤。
突厥騎兵舉著火把從她身後跑過，正好有兩支火把把廊簷下映得亮如白晝，那道光將他左眉上方的皮膚照得一清二楚——那是一道月牙形的舊疤，彎彎的，像是弓背上被弦勒出的那道最柔韌的弧，又像是娘在灶房攤煎餅時在鐵鍋底上輕輕滑出的一圈月牙形泛黃的焦痕。
那疤不是被刀砍的，也不是被野獸爪子撕扯出來的，那是打從娘胎裡便帶著的印記——是她小時候趴在哥哥的膝蓋上，一遍又一遍用自己的小手指去描畫的那道舊傷。
石金輝不看這道月牙疤便罷，一看這道月牙疤，心裡頭像被誰猛地投進了一塊石頭，平靜的心湖便一圈一圈地蕩開了波瀾。“莫非——莫非是他？”她嘴裡沒說，可心裡頭像有一麵鼓被人咚地擂了一錘。
是她哥哥——就是尋了這些年也尋不著的那位石金路。她哥哥的乳名叫“月牙哥哥”，她自己叫“小鳳”，這是他倆小時候在山西老家被親爹親娘喚了多少年的小名。
七歲那年兄妹倆分開，屈指算來，如今哥哥正是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這世上也許有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身量，可這道月牙疤獨一無二，那是她從小便刻在骨子裡的親哥哥的模樣。
可她又想，天下這麼大，天底下生著月牙疤的人也許不隻他一個。當年她哥哥離家時才十五歲，還隻是個瘦瘦高高的毛頭小子，如今麵前站著的卻是個身披藍袍、腰懸長劍、身後跟著近兩千突厥騎兵的軍官。
這些年他究竟經曆了什麼，才會走到今天這般地步？石金輝站在院裡隻覺得心口怦怦直跳，兩隻手攥在肚子上久久不敢鬆開，連指尖都有些發涼。
她整個人呆在那裡像個泥塑木雕一般，眼中卻漸漸地蓄滿了淚水。
那個藍袍都督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他把馬鞭子擱在案上，偏過頭來又看了這姑娘一眼，心裡頭也是說不出的納悶。
這姑娘好端端地從方才一進門便不躲不閃地盯著自己看，跟他見過的莊戶女眷全然不同——她眼神裡既沒有驚懼，也沒有奉承，而是一種壓在心底又攔不住地往外溢的熱切。他不明白她為什麼眼中含淚，也不明白她為何欲言又止的模樣。
自打他帶著兵闖進這座莊子以來，這個姑娘是為數不多敢直視他眼睛的人。
這時候手下的番兵們把前院的幾間堂屋和灶房都粗粗翻了一遍，回來向他稟報：“都督——都搜過了，沒發現什麼可疑。”有人湊到近前問是不是該把後院也翻一翻，石金路把手一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朝那些番兵說道：“你們先退到店外，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亂動。這家店裡的人都在我眼皮底下，該怎麼搜我自己知道，誰要是敢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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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法從事。”番兵們聞聽此言，二話不說便列隊退出了趙家老店，在官道旁整整齊齊地排好了陣勢。院子裡一時間空蕩蕩的隻剩下石金路和他那幾個貼身親兵，還有石金輝和聞聲從內堂趕出來的趙國忠夫婦。
石金路邁步走近石金輝，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好一陣子才開口問道：“你是本地人？”
石金輝搖了搖頭：“不是。這是我乾爹乾娘的家。我是投奔他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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