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點銀兩雖然不多，卻也足夠讓牢頭每頓替他多添一碗糙米飯，讓這小夥子在那些潮濕的草席上好歹還有塊半新鋪蓋。臨走時他把自己那根彎了柄的舊煙袋也塞給了石金路，讓他自己在牢裡能解個悶。
可陳巡檢嘴上說“徹查”，實則收了黑錢之後哪有工夫真去翻鄰省幾年前的案檔；他不過是嚇唬人幾句便把石金路往死囚堆裡一擱，再不去理他。
後來怎麼判呢？陳巡檢左思右想，說石勇這年輕人雖是小北村來的力巴，可罪名終究是攪鬨店門、毆傷良人，略作懲戒便判了“發長城充役，日下即解”——乾脆便編到一批苦役犯的隊伍裡，發配到塞外修整地勢最險峻的那段長城去。
這段長城多年風吹雨打，無人養護的垛口不知坍塌了多少處。修城所需的石料全靠犯人和流民手工搬運，官府把這些犯人當成不會叫喚的牲口，別說按日發餉，就連那碗摻了砂子的黴米粥也要被層層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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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金路身邊那些同命的苦役，有的餓極了趁守兵轉身去扒草根嚼，被一鞭子從牆頭抽下來便再也沒能按時爬上第二天的垛口。每天都有死人被板車推出去——餓死的、累死的、失足墜牆摔斷脖子的，埋在附近幾條溝裡，那溝底的骨骸早已層層疊疊，有些墳頭連碑都沒有一塊，隻是往前推半車碎石便把屍首掩住。
石金路跟著苦役隊從頭到腳沾滿了磨不掉的灰泥，每日天不亮便被鞭子抽醒，在寒風裡扛了一整天石頭回到草棚時早已直不起腰。他望著遠處不斷向外推人的那幾輛板車，心想再這般熬下去，不用多久自己也得被塞進那個被推了不知多少輪的填屍溝底。
這天到了飯時，夥房才把一桶稀粥抬到牆角。石金路餓得眼冒金星，趁著幾個看守躲到一旁抽旱煙，把那桶粥拎到沒人處，蹲在地上便往嘴裡灌。
稀粥燙得他齜牙咧嘴，可他已經餓得顧不上體統，隻想在這半桶粥裡把自己這些日子虧欠的力氣全撈回來。他正吃得凶猛，被調班回來的臨時看守撞了個正著。
後者掄起鞭子便罵“他娘的偷食狗崽子”，抽得他肩頭斜過麵頰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繃起老高。石金路這些天早被熬成了一頭受不住挑釁的困獸——他彎腰一躲，碗摔在碎石地上炸成一瓣瓣粗白的瓷片，回手把那半勺滾燙的粥連勺子潑在那看守的臉上，又趁對方捂臉慘叫時從牆根撈起那根看守用來趕人的荊條棍，照著那看守的腰猛地捅去。
那看守仰麵摔在亂石裡後腦磕在台階上竟昏了過去。石金路趁亂從草棚後牆那個被前幾天餓斃的同鋪犯人用指甲摳出的土洞往外一鑽便不要命地跑，拚命跑出了那片灰煙滾滾的苦役營。
身後有人喊叫，也有人在草棚另一頭趁亂掀翻了剛抬進來的板車，用板車上的碎石攔住了追兵的道。
打這一跑之後，石金路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頭了。他什麼身份都沒了，連“石勇”這個名字都覺得遲早會被人翻出來。
他偷偷爬過了那段長城，從垛口翻到關外——腳下便是突厥人的地界。剛翻過牆頭時他趴在一叢蕎麥岩的背麵，聽見身後長城垛口上隱隱傳來一聲哨兵的嗬問，可那聲嗬問很快便被北風卷走了。
這人啊，隻要豁得出命去，天大地大便沒有絕路。石金路到了突厥地界之後什麼苦力都乾過——替人放羊、扛料、剝羊皮、牽駱駝、在河灘上篩碎石，有時候隻要肯替營地裡的哨兵把半死的母馬拖到北牆外處置，便能多換一份乾餅和一壺餿酒。
他沒有什麼手藝，可年輕，能拉能扛，加上他從不拖欠差事，交給他的事他拚著不睡也會辦妥，這股子狠勁兒倒讓突厥人頗是賞識。後來突厥可汗下令擴軍，把當地能當兵的壯丁全部編入軍中，石金路便也被收編了進去。
這突厥兵裡漢人並不少見，那些仗打得越來越久、兵馬消耗越來越大之後，從各地流亡過來的漢人和被收降的潰兵在營中占了幾乎三分之一的數目。石金路跟他們一樣，從大頭兵當起，吃突厥的軍糧，穿突厥的號坎，跟著突厥的軍旗翻山越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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