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回 石金路痛陳流離苦 趙氏雙俠定計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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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金路的眼淚還沒擦乾，他用粗糙的指節把眼角最後幾點濕痕蹭去，便又開口了。方才他把這十幾年逃亡的大致脈絡講了一遍，可對於自己究竟是怎樣一步步走投無路、被逼入突厥軍營的，他還得從長寧縣那家黑店說起。
那晚他從石家窪扛完一趟粗木樁回來，渾身骨頭酸得都快散架了，隻想到店裡把那碗涼粥喝完便躺下歇著。哪知那家黑店的掌櫃見錢起心，要把這位山西老客謀害奪財。
他把銀子包從老客的行李裡翻出，正是瞅準了對方出門去北關找同伴才動的手。可這位老客一麵走一麵心裡越想越不踏實，走出半裡多地又自己折了回來。
他推開院門時嘴裡還在罵著自己“財不外財”，哪知一跨進院子便看見那掌櫃的正抱著自己那個黃布包往堂屋裡走。老客一眼便認出了自己這塊揉得又舊又親的黃布，連上頭縫的那截褪了色的灰布補丁都跟記憶中一模一樣——那塊補丁還是他娘在時替他包的盤纏。
他哇哇叫著衝上去奪自己的包，掌櫃和兩個夥計哪肯放手，隻死死抱著懷裡那隻鼓鼓囊囊的包袱死不承認。老客撲上去一把拽住包袱角，那掌櫃的胳膊肘往外猛一頂正撞在他肋下，把他疼得彎下腰去，臉上頓時便失了血色。
掌櫃抬眼跟兩個夥計交換了個眼色——事情既已敗露便隻能滅口。這三個人圍著蹲在地下抱著肋條直吸冷氣的老客，一個按住他肩膀，一個去拿牆上掛的麻繩，另一個把房梁上那盞油燈故意推滅，院裡頓時暗了半邊。
石金路從破窗縫裡把這駭然的一幕看得分明——隻要麻繩往那人脖子上一套，這世上便又多了一條無聲無息的冤魂。他的牙關咬得咯嘣蹦直響，那扇破木門被他哐的一腳蹬開，連門插銷也崩飛了。
他從門裡一步躍出來厲聲嚷道——“住手！你們要乾什麼？要謀財害命不成？我是證人，我全看見了！”
掌櫃乍一看見他從隔壁屋裡竄出來，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把剛奪下來的銀包摔在地上。
可待他借著灶火的餘光看清麵前隻是那個平日悶聲不響給人扛活的年輕苦力時，便換了副涎著臉的架勢把銀包揣進自己懷裡，湊上來招呼道：“小兄弟，你嚷什麼。見者有份，分你一半不就行了。你看你這日子窮得連件沒補丁的褂子都穿不上，發這一注財可就吃穿不愁了。你隻要把嘴巴閉上，這事隻當沒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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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娘的屁！”石金路一掌把他推開，那隻成日裡搬木料、扛麻包、在工地上掄慣了鎬頭的手掌拍在他肩窩上把掌櫃往後推了個趔趄，又把躺在地上的老客一把拽起來護在自己身後，聲震得那盞剛被推滅的油燈都在牆洞裡嗡嗡地響：“謀財害命的臟事——我是絕計不乾的！你們現在就跟我到衙門說個清楚，走不走？”
掌櫃倒退了幾步，臉上的假笑一瞬便收了乾淨。他從牆根抄起一根抵門用的硬木杠，嘶著嗓子朝兩個夥計嚷道：“這小子是鐵了心要吃了咱們，甭跟他廢話，一塊兒打！”三個人丟了麻繩，抄起棍棒便向石金路撲去。
石金路把還在呻吟的山西老客往草棚柱子旁一推讓他靠著，自己哈腰撿起從桌腳滾下來的粗瓷碗朝領頭那夥計劈麵擲去，接著掄開胳膊便衝進棍影。他拚的全是從小在窮山溝裡扛活、在采石場抬條石、在工地上連撬帶砸練出來的狠力氣——沒有招式，隻是扛住那些硬木杠的劈頭狠砸再一拳一肘地回敬。
打到後頭他乾脆把一根被自己奪下來的擀麵杖塞回灶孔裡蹭出一截未燃儘的木炭，連那火頭一起抵在一個夥計的胸口，把那件破褂燙出了一圈焦黑的印子。這場鬥毆驚動了店中投宿的客商和隔壁院裡做針線的婦人們，他們舉著油燈、披著外衣從各處圍攏來看熱鬨，有人喊該去報巡檢司。
片刻之後巡檢司的差役終於被人喚來，把幾名纏鬥在地上的當事人一並帶上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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