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的背影望了一眼，手裡那把還在往下滴血的柳葉刀握得緊緊的，可她終究沒有追上去。她想起上回跟舅父在跨院裡商量時，舅父曾說過哥哥那頭也不是光脫件袍子就能了結的。
舅父說石金路如今在突厥已經成了家，有了妻兒和宅院，若忽然跟著他們回中原，他留在黨城的那一家老小便會被株連九族；自己拿命護著妹妹不算，總不能連累突厥那邊替他生了一雙兒女的女人也丟了性命。
石金輝當時聽完沉默了許久，也歎了口氣。可此刻她看著哥哥把親兵往遠處引去的背影，心裡頭卻仍舊疼得發緊——這哪是什麼突厥都督，這分明還是小時候把她架在脖子上跑遍小北村的月牙哥哥。
隻是如今他的袍子底下壓著太多東西，一時半刻翻不了身。她把刀往腰間一插，轉身便去尋舅父。
石金路以為自己做戲做得滴水不漏，旁人誰也看不出來他在陣前放水。可他不該忽略了身後的一個人——他的副都督賈春良。
這賈春良也是個漢人，原先是跟隨隋軍作戰被突厥人俘虜的。突厥人沒殺他，反倒把他收編進營中留用，他為了活命便踏踏實實地當起了突厥人的鷹犬，仗著自己會說突厥話又會帶兵，幾年下來倒也混了個副都督的職位，分配到石金路的帳下幫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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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漢人在一起搭檔，平日說話辦事倒比那些突厥將佐更便利；可誰能想到這個賈春良偏偏是個戴著麵具的狼。
方才石金路在院裡跟石金輝咬耳朵的那一幕，他在後頭挨著牆根下的一片火把陰影裡全都看在了眼裡。賈春良把身子往牆邊一貼，把耳朵拔得尖尖地聽，雖沒聽清他們說什麼，可那藍袍都督跟他口裡的“刁民”臉貼著臉，劍光虛晃專挑空處劈，那明擺著是假打真放。
石勇，石勇——賈春良心裡頭冷笑了一聲。他正愁沒有往上爬的機會。
如今石金路這件把柄被他拿在手裡，等回到大營在軍師麵前告上一狀，這石勇不死也得脫層皮，那藍袍都督的位子，說不定便能落到他賈某人頭上。
賈春良把彎刀往腰裡掖了掖，也不上前交鋒，隻是遠遠地盯著石金路的背影，把他每一下虛晃的劍招都默默記在心裡，暗暗冷笑——你隻管去救你那個野妹子，等我把這狀子告到軍師麵前，你這藍袍袍子便得換我來穿。
可他沒料到，石金路帶來的那幾百名突厥兵一投入戰鬥，形勢便完全不一樣了。花木蘭他們方才本來是占了上風的——開水陣打掉了一多半看守囚車的突厥兵，彈弓隊封鎖了東跨院，虎牙被打掉了門牙，虎山被射瞎了左眼，群龍無首的突厥兵一度潰不成軍。
可石金路這三四百人一衝進來便抵消了花木蘭他們原本的人數優勢。這些人雖然不是石金路本人的親信，可畢竟是訓練有素的突厥正規軍，隊形不亂，弓弩齊備，一投入戰鬥便立刻把局麵扭轉了過來。
那些被開水燙得半死、被斧子劈開囚車逃出來的俘虜本就傷重無力，殘存的夥計們體力也已耗到了極限，趙大俠和趙二俠雖然還在咬牙撐著，可兩人身上也都掛了彩——趙國忠的左肩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趙國寶的彈弓彈丸也已打光了，正把自己徒弟遞過來的最後半囊鐵彈子往弓弦上架。院裡院外的突厥兵越來越多，把這條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花木蘭帶著石金輝連撞了好幾次，都被人牆給逼了回來。孫月花和孫月嬌把她們姐兒倆拉回灶房牆後，孫月花把自己手上的柳葉刀往花木蘭手裡一塞，說道“你們倆年輕，衝得動。我們這幾個老的在灶房裡墊後”。
鄭九臣和陸秉章扶著彼此靠在牆根下，看著眼前這些素不相識的人為了救自己把命全搭了進來，心裡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
鄭九臣扶著牆壁掙紮著站起來，朝花木蘭搖了搖頭，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各位——你們萍水相逢卻為了我們這般拚命，這份情義我們記下了。可你們還是走吧，保住自己要緊，我們都是廢人了，走不遠了。”花木蘭把那管虎頭鑿金槍往地上一頓，隻說了句“你們不是廢人，是我帶出來的人”，便又衝上去接應快被擠到井沿的孫月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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