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糧車也散架，鄭九臣他們早就被突厥人衝散，糧車也已散成了山腳下的爛木條和碎穀袋。
鐵三缸胳膊再粗也架不住人家好幾萬人的大陣，最後被人用弩箭射中了左肩膀和腿肚子，身上足足掛了兩處箭傷，那兩隻人槌也被流矢和彎刀削斷了好幾截後他便隻剩手邊被他從地上抄起的一根半斷的隋製長矛。
他一看實在救不回人，便咬著牙拖著長矛又從突厥兵的側翼殺出來，想回破窯去把花木蘭先背回老狼溝找郎中，結果等他滿頭大汗地衝破最後兩道散兵追步、踉蹌著摸回那座舊磚窯時，窯裡空空蕩蕩，地上隻剩下一小片被他自己撕碎還沒來得及掃走的花木蘭那件血戰袍的殘布和壓塌了的乾草窠。
他這下可急紅了眼，漫山遍野連喊帶叫地找了許久，把自己知道的那幾條能藏人的溝溝岔岔全都跑遍了，嗓子都喊啞了，也沒找著花木蘭的半點蹤跡。
到了後半夜他實在是乏透了也餓透了，拖著那條還紮著弩箭的傷腿鑽進一片老林子，靠在一棵足有幾人合抱粗的枯鬆樹乾上就地而眠。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等他再睜開眼時，日光已經從枯枝間漏下來照了他一臉。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肚子咕嚕嚕叫了一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腿上那支弩箭——箭杆還在傷口裡嵌著，隨著他腿肚子的每一次抽動微微發顫，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腫成了紫紅色。他咬著牙伸手把那支箭拔了出來，一股黑血從創口裡湧出來順著小腿淌了好一陣才變紅。
他又把肩膀上的那支也拔了，在地上抓了兩把混著沙土和枯葉的乾土麵子往傷口上一糊，撕下自己身上破褂子的下半截把這兩處傷胡亂纏了幾道。做完這一切他靠著樹乾又歇了一刻工夫，覺得肚子裡那點僅存的氣力快要耗儘了。
他決定先到山下找個郎中弄些止血的藥——光靠土麵子糊口子怕撐不到找著花木蘭。他這一身是血的樣子走在山道上把路過的幾個樵夫嚇得遠遠便調了頭，他也沒心思跟人家解釋，隻是一邊走一邊扯著那副天生的大嗓門朝有人煙的方向喊“有沒有藥鋪”。
也不知道走了幾裡地，他繞到山腳下一個他叫不出名的小村，偏巧在村口看見一家掛著“劉記藥鋪”木招牌的小藥房。
這藥房剛開門，小夥計正拿著把撮子和掃帚彎著腰掃門口台階上的塵土，忽然覺著天一下子暗了下來，好像門口有座山把日光給遮住了。他抬起頭來往上一看——我的娘，麵前站著一座黑鐵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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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黑大漢渾身上下隻掛著幾片破布，肩頭和小腿上纏著幾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布條，整張臉又是汗又是土，那兩隻環眼亮得像兩盞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炭，正低著腦袋朝自己看。
鐵三缸往前邁了一步，把一雙比小夥計臉還大的巴掌往櫃台上一拍，扯開嗓子甕聲甕氣地朝裡頭喊：“有先生沒有！有沒有人能給治治病——！”他這一嗓子把那條窄窄的青石板道都震得仿佛跟著晃了晃，小夥計嚇得一哆嗦，差點把掃帚掉在地上。好家夥——方才他還在想亮瓦晴天怎麼忽然打雷了，鬨了半天不是雷，是這位黑爺的嗓門。
他趕緊把兩隻手往耳朵上一捂，縮著脖子喊道：“哎呀哎呀——我說，你小點聲行不行？我這腦瓜兒都快讓你給震裂了！你要乾什麼？”
“我要找個先生——給我治治傷。”
小夥計一聽是來瞧病的，這才把捂著耳朵的手放了下來，又朝他身上那幾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布條瞟了一眼，趕緊轉身朝後院喊：“先生——先生！您快出來看看，來病人了！”不多時，從後院走出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先生，此人姓劉，是這藥鋪的坐堂郎中。
老先生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一邊走一邊揉著自己還有些睡意的老眼，嘴裡頭問道：“誰呀，這麼早便來——”話還沒說完便已經跨進了前屋的門檻，抬眼往屋裡一看，好懸沒把自己絆一跤。屋裡站著一條大漢，這人是真高，腦袋差點頂到房梁上，渾身上下一身黑肉，站在這間低矮的藥鋪裡便好像把整間屋子都塞滿了。
老郎中定了定神，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鏡，把這人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心裡暗自稱奇——看這大漢的體格少說也有千百斤的力氣，可看他身上那幾道傷和那幾片還沒乾透的血痂，又像是剛從什麼凶險的地方衝出來的。
“壯士，誰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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