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根都像是用鐵鉗夾著從下巴裡拔出來的；長的彎如鐵絲，梢上還帶著些微微的卷曲。
整個下頜便像是一座被荒草和鐵蒺藜覆滿了的峭壁。頭上沒戴帽子，光著腦門，腦門鋥亮，在燈下反著光。
挽著牛心發纂，一根銅簪別在發纂正中，那銅簪被磨得鋥亮。身上裡頭穿著一套古銅色熟銅釘的短靠，外頭披著一領銀灰色納雲掐邊的英雄大氅，大氅的領口敞著，露出胸口那叢同胡須一樣花白的護心毛。
背後斜背著兩口明晃晃的護手電光鉤，那鉤身足有半人多長，刃薄如紙，霜刃在燭火下閃著冷森森的寒光。
此人往廳中一站，便如同一尊鐵鑄的金剛，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往外冒著兩個字——力量。廳裡那幾個小字輩的——沙勇和沙猛——不約而同地把身子往後縮了縮，沙猛更是把自己那條還未好利索的腿悄悄往椅子底下收了半寸。
他們兩個從小跟著沙坤跑江湖，見過不少凶神惡煞的人物，可像眼前這位一般光是站著便讓人喘不過氣的，還真是頭一回遇上。
東方嘯趕緊迎上前去，雙手抱拳，滿麵堆笑。他在這人麵前便像是矮了半截，連說話的語氣都比方才招呼沙坤時更加熱絡了幾分：“大哥！怎麼這麼巧你也來了？小弟前幾日還跟家裡人念叨您，說今年鬆子收成好，您最愛吃這山貨，正打算給您送些去呢。”
來人把大手一擺，那手掌攤開來足有蒲扇大小，五根手指頭粗得像五根短柄擀麵杖，指節上全是厚厚的粗繭——那是常年握著雙鉤在山寨校場上跟人過招磨出來的老印記。
他的聲帶大約跟他的骨架一樣粗礪，說起話來每個字都夾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金屬回音，仿佛這人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往地上扔銅錠：“不用你送！聽說你愛吃山貨，哥哥我親自給你送來些——都是今年新下來的鬆子、榛子、野核桃，還有幾斤風乾的野兔肉，都在外頭馬上馱著呢！你叫人搬進來便妥了。”說著他往廳中掃了一眼，見滿屋子男女老幼能有十來號人，
便又朝眾人隨意抱了抱拳，那拳一抱便像是把半座山往懷裡攏了過來，帶著一股沒有惡意的粗野之氣：“兄弟，這都是你哪兒的貴客？這麼多人——看著麵生得很哪。”
東方嘯趕緊把他讓到上首坐下。他走這幾步時眾人才看清楚——此人雖年近花甲，腳步卻沉得像夯土的石錘，每一下都把青磚地麵踩出一聲悶悶的回響。
他又吩咐老管家帶人去把外頭馬背上那幾袋山貨卸下來收好，又讓人重新沏了一壺滾燙的新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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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來人在太師椅上坐定了——那張太師椅本來是為尋常體型的客人準備的，被他這鐵塔般的身軀一坐，椅背便吱吱呀呀地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椅子腿在地磚上連著蹭了好幾下——東方嘯這才把沙坤、花木蘭、石金輝、鐵三缸、趙氏雙俠、沙勇、沙猛、李漢生、何文玉以及沙坤那倆小孫子，逐個給他介紹了一遍。
每介紹一個，這人便站起身來朝對方抱抱拳，目光如電地把對方從頭到腳掃一遍——那目光沒有絲毫遮掩，就像是把一柄沒鞘的短刀貼著你的皮膚慢慢往下劃，讓你渾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豎起來——然後再重新坐下。
他跟其他人照麵時隻是客氣，唯獨花木蘭上前抱拳時，他那雙大環眼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目光從她那雙坦坦蕩蕩的眸子一直滑到她虎口處那層被長槍磨出的薄繭——那繭他認得，自己也有一層，隻不過他的是握鉤磨的——隨即收回去也不說話，隻是用他那粗得像擂鼓般的嗓門簡簡單單地道了聲“久仰”。那語氣，像是在心裡已經替這人定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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