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何文玉照著夏大成哆嗦著遞過來的花名冊逐個叫名——每一個名字被念出時，月洞門下便有一個姑娘抬起早已哭得紅腫的眼睛，先愣了片刻，然後便蹲在台階上泣不成聲。
可這名冊從頭點到尾，統共不過十四人。仔細數了三遍還是一個結果——少了七人。
何文玉把花名冊往巴雁山麵前的桌上一拍，厲聲質問這幾人哪裡去了。巴雁山歪在地上把脖子縮了又縮，支支吾吾地解釋——名單雖是二十一人，可在他這裡扣著的就這麼些人。
其中七人在她們殺進府之前已經被送至菊花溝去了。夏大成在旁邊把眉頭擰得比核桃還緊，也跟著補了一句——本來今天便是來接剩下這幾人的，若早些收拾停當，這會子怕是全數都已出了寨門。
石金輝把手邊的柳葉短劍又往巴雁山那肥厚的脖子上靠了一靠，劍刃在他方才那道已結血痂的口子旁又輕輕擦了一下，劍氣滲進剛凝住的傷口裡，疼得他把臉往青磚地上重重一埋。何文玉把那本花名冊重新卷緊塞進自己腰間，用指尖按住巴雁山那隻還在地上發抖的手掌，接著問菊花溝離此多遠、走哪條路近。
巴雁山一邊倒吸涼氣，一邊把自己從上回陪夏長青喝酒時聽到的那幾個地名從頭數了出來，末了又用那隻好手在石板縫的灰麵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箭頭。
何文玉同石金輝交換了一個飛快的眼神——她們不能被纏在這裡審到天亮。再耽擱下去天便要黑了，留下的時間剛夠把已救出的這十餘姑娘弄出巴府；
至於那七個已被送走的女兒，得先把眼下這批人護送到安全地方再作打算。石金輝把巴雁山從地上拽起來，讓他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頭，寶劍始終不離他的後頸。
何文玉則在頭前開路，邊走邊朝院中那些還在左右為難的打手們喊話，讓他們全部退到牆根下站好，轉過身去麵朝牆壁不準回頭。那些人便像被趕進圈裡的羊群般一個個貼牆站了，後腦勺衝著院中，隻聽見身後一串串淩亂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
她們就這般從前院穿過一道又一道月亮門，用巴雁山的喉嚨押著整條通往前門的路。院中那幾個被何文玉安排去抬著那斷腿老頭的奴仆咬著牙把巴雁山半扛半拖地弄到了門廳前，嘴裡大氣也不敢多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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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雁山那隻斷腿被人被動地往裡收了一收，這一下又牽到他剛被踹折的骨茬，疼得他齜牙咧嘴，整個人倚在抬人的奴仆肩窩上直打抽。何文玉在前頭親自把兩道門插管一一拔下，把碗口粗的頂門杠子搬到牆角，然後拉開了那兩扇緊閉了小半日的黑漆大門。
石門外的陽光和寨民們遠遠聚在旗杆下的那層厚厚人聲一塊兒湧進了院內。花木蘭正抱著胳膊立在門外，她把那柄虎頭鑿金槍往地上一頓，槍尾的鐵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小撮火星子，鐵三缸扛著他的镔鐵大棍立在她身側，像一尊剛從山崖上鋸下來的黑石翁仲。
趙氏雙俠一個坐在拴馬樁頭替李家老姨太把脈，一個蹲在對街房頂上朝她微微往後仰了一下彈弓弦。
花木蘭的目光先掃過人群最前頭那麵被山風鼓得獵獵作響的認旗，然後落在扶著月亮門、剛從巴府被放出來、正由石金輝的示意才敢往外走的那一長溜女子身上。她知道這一仗打贏了，可是石金輝在搖曳的人群排到最末一個時辰裡朝她輕輕比了個折了一半指節的數字，告訴她還有七個女兒此刻不在巴府。
何文玉把剛從巴雁山掌心底下逼出來的路線在她麵前重複了一遍——菊花溝，西北方向，翻過兩架不算太矮的梁子便是。花木蘭聽完之後隻是把自己握槍的虎口重新在護腕上緊了半圈，把從趙七那裡拿來的那隻還在往下掉枯葉片的歪脖子凳腿輕輕擱在身邊，又望了一眼遠處那道同自己身後一模一樣被晚霞燒紅的山脊。
就在這時花木蘭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看見後頭有幾個巴府的仆人正鬼鬼祟祟地往這邊跟隨著。她低聲對石金輝說了一句“得讓巴雁山送咱們一程”，石金輝便轉身又把巴雁山拎到了眾人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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