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夏的有個綽號叫銀麵仙狐，您就聽這名便知他是什麼貨色——像千年老狐狸一樣詭計多端，心眼比蜂窩還密，據說他以前放過馬幫？我可不敢替他圓。後來不知怎的投了突厥人，人家突厥國來人直接去菊花溝找他，都督、駙馬、太子，
“全跟他有交情。我便是在他手底下替他跑腿的小爪牙，人家吃肉我喝湯罷了。論武藝，十個我也打不過他一個；講勢力，人家手底下的打手比我還多幾倍，突厥人撥給他的弓弩手便不下兩百號。花將軍，我方才說的這些全是實情，一個字都不摻水——若有半個字假，您讓他們把我另一條腿也踹折了。”
巴雁山說到這話時那隻攤在自己膝上的手掌抖得比他剛挨斷腿時還要厲害——他怕的不是花木蘭的槍，而是被自己出賣的這個主使比眼前這些人更近、更毒，也更不能容忍一個把實話抖落乾淨的人。
正這時鐵三缸扛著他那條镔鐵大棍從林子裡回來了。
他方才被花木蘭派去林子外頭望風，此刻大步流星地走到眾人跟前，腳步把地上的鬆針踩得哢嚓哢嚓直響，到了近前便壓低了他那副天生便不肯小聲的粗嗓門說道：“兄弟，這地方不能久待了。我方才在那道山包上望了望，巴家寨那邊的人越聚越多，前頭幾排還有舉著火把的——看那架勢怕是有好幾百號人往這邊趕。有什麼話快問，
“問完了咱們快走。那幾個剛才趁亂從後角門溜出來的管事正在寨門口邊上重新往寨牆上插弩車，我聽見他們有人喊把老員外找回來——他們這就要往這邊摸了。”
花木蘭點了點頭，把目光重新轉回巴雁山身上。她站起身來，把手中那條從趙七板凳上解下來的舊麻繩在掌心繞了兩圈，低頭看著癱在樹根下的巴雁山。
巴雁山仰著臉，把那隻還能活動的手翻過來攤在自己膝上，朝花木蘭的方向連聲哀求：“花將軍，花將軍——你們要問的我都說了，句句實情！我把人交給你們，我把銀子全分給莊裡的窮佃戶，我把那些打手散了，我往後就在這巴家寨當個良民——花將軍，留我一條命。花將軍，你不是馬童嗎？我聽人說過，你最喜歡活人，不喜歡死人——
“你就當我是個不值錢的俘虜，給你牽馬也行。我改，我改——”
花木蘭低頭看著他那副又是眼淚又是鼻涕、把衣襟都糊濕了大半的可憐相，又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條方才從趙七的板凳上解下來、還帶著濕泥和鬆針的舊麻繩，隻用一種很平淡的語調把方才她在趙家溝聽趙七說過的那幾個名字逐句念了出來——她念的是那幾個被巴雁山打手推進牛車時還在哭著喊爹娘的姑娘。
念完之後她把那條麻繩往身後那棵老鬆樹上一掛，隻對鐵三缸說了一句：“鐵大哥，你方才在巴府院裡說過的——若是咱們上吊的趙老爹再多等半日，他女兒便被他爹綁在旗杆上看到的那個員外送走了。”
鐵三缸本來在旁邊早就憋不住了，他聽著巴雁山方才招了這麼多，心裡頭像有一鍋滾水在翻。那些被這老雜種害得骨肉分離的老百姓——趙七和他那兩個被嚇得連自己名字都忘了的女兒，那個在密林間被自己塞進水葫蘆時還在發抖的老漢，還有那些在巴府後院被囚禁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女子——全是被這金頭蜈蚣和他背後那條銀麵狐狸捅出來的窟窿。
他邊聽邊把那根镔鐵大棍攥得更緊了，額角上那幾道青筋隨著每一下呼吸微微凸起。此刻聽完花木蘭這話，他把牙關一咬，把那雙環眼猛地一瞪，手腕子一翻，那根碗口粗的镔鐵大棍便被他從肩上掄了下來。
花木蘭那句“就應該把你——”還沒說完，鐵三缸已經截聲一棍落下。巴雁山隻覺得頭頂一陣疾風撲麵，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那截癱在鬆樹根下的身子便軟塌塌地歪倒在枯葉堆裡，頭頂上那張還沒收起驚恐的臉同他方才被石金輝架到門廳前時的倉皇一起凝固在石縫的陰影中。
花木蘭一怔，鐵三缸把大棍往地上一杵，回頭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幾分沒消儘怒氣的黑臉，用一種坦蕩得近乎天真的語調說道：“兄弟，你方才下句話那意思不就是說他該死嘛。我替你省了力氣——省得你再往下說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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