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得雙腳跺地，把青磚地麵跺得咚咚直響：“好啊！你這個下賤貨——越不讓你說你非要往外捅！莫非你筋骨難受？我給你梳一梳皮子便妥了！”他說著便朝那夫人衝了過去。方才在廳堂中那副溫潤如玉的紳士麵皮終於被他自己徹底撕碎了——他眉也立起來了，眼珠子也瞪圓了，臉上的肉一紅一白地抽著，同方才那個笑嗬嗬替他倒茶的老員外判若兩人。
花木蘭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心裡頭不明就裡。她和眾人都是頭一回來這菊花溝，對夏家的家務事自然一無所知，也不便貿然伸手去攔。
就在這時候，那個一直在旁邊沒作聲的小夥子忽然一個箭步搶到了夏長青麵前，用自己的身子把那位夫人擋在了身後。
他把兩隻手往夏長青胸前一推，用一種溫和卻十分篤定的語氣說道：“乾爹，這是何必？我大嬸兒也是為了您好。你們是夫妻，她不管說深說淺、對與不對，您又何必挑她的理。這又不是敵人，您下什麼死手？看在孩兒的份上，算了吧，別叫客人笑話。”
夏長青被這小夥子這麼一攔，那隻已經舉到了半空的手掌硬生生地停在了他自己的腰側。
他低頭看了看這年輕人，又把目光抬起來朝那位夫人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把手往身後一甩：“也罷！孩兒，看在你的份上，今兒個我不跟她計較。要不是你攔著，我非廢了她不可。”他把外衣重新一攏邁步走回院心，把方才被自己妻子打斷的那副笑臉又從袖口的褶皺裡重新抖了出來。
可那位夫人卻似乎並不領他的情。她站在月亮門下把那小夥子的胳膊從自己身前輕輕挪開，用一種比方才更加冷厲、也更加絕望的目光盯著夏長青，又轉過頭來朝著花木蘭他們，用一種又急又啞、仿佛在拚命把一口藏在心裡的真相往外倒的語調說道：“各位——你們是走錯了門了！你們怎麼能跟這樣的人坐在一起說話？他不是個人，
他嘴上的仁義全是哄著外人替他填命的把戲。你們上了他的當了——他現在已經把這座莊子重重包圍了，你們還跟他比什麼武？趕緊想辦法衝出虎口才是！”她把那個被自己擰得皺巴巴的絹帕重新從丫鬟手裡拿回來，用力撳在自己的掌心裡，朝花木蘭說道，“你們之前救下的那些姑娘和巴雁山的賬本子，他全都清楚。他接你進這扇大門，不是來放人的——
是要你自己把賬本和救出來的人一並再擱回他的前廳。”她把手指向夏長青，又指著自己，“他是我丈夫，我在他家替他看這後院替了十幾年，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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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長青臉上的青筋又重新跳了起來。他咬著牙往前逼了一步，那張原本還算端正的麵孔被怒火燒得幾乎變了形，右拳攥緊時方才替自己探爐溫的那幾根手指此刻卻有些微微發顫。
那小夥子一看情形不妙，趕緊把夏長青又攔了一道，言語間卻不像方才那般溫和了。他把自己的英雄氅往身後一甩，那動作仍帶著幾分少年人未馴的板正，可他把夏長青往月亮門方向推了推之後，自己借步站到了同那位夫人之間，沒有再退回去。
他低聲對著夏長青說道：“乾爹，大嬸兒的話，是氣頭上的——可您方才讓我去後院點莊丁圍莊時，我也不知道外頭火把為什麼比您給花壯士迎客時還多排了兩排。”
夏長青被自己這“乾兒子”一句話戳著，手又被人按住，他嘴角抽了抽，轉頭朝花木蘭的方向露出一絲極不自然的乾笑。花木蘭沒有回應他——她已經從那小夥子的側臉和眉眼輪廓間隱隱摸到了一個她方才在廳中便覺得有些異樣的答案。
還在她隨眾人甫入菊花溝、站在這片被陌生火光層層圍裹的院心時，便覺得這府邸裡有些東西不被夏長青親自提起——比如這院中明明養著能打、能收的幾十名莊客，為何一個沾過巴家寨血跡的人名都沒被他提起過？她方才沒有接夏長青的話，是因為她自己也沒把那層窗戶紙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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