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收了工便去河溝裡摸幾條泥鰍回來，陳氏把泥鰍燉了湯，那便是他們家裡最奢侈的葷腥了。
這就叫一日三餐，粗茶淡飯，吃也香甜，睡也安然，心寬何怕房屋窄呢。沒過多久陳氏便懷了身孕，趙五更高興得直搓手，把自己那件唯一不打補丁的褂子賣了，給媳婦買了一斤紅糖回來補身子。
轉過年，陳氏便生下了一個女孩兒，白白淨淨的，哭聲又脆又亮，把趙五更樂得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給孩子起了個小名叫小玉。
可就在小玉還不滿周歲的那一年，天忽然便塌了。
趙五更光靠著那五畝薄田打下的糧食，實在不夠一家人糊口。他彎著腰在地壟溝裡刨了這些年，終究還是得把力氣賣給別人。
他便跑到菊花溝，給銀麵仙狐夏長青府上做長工。這夏府在這一帶名聲極大——夏家祖上便是本地的大地主，到了夏長青這一輩更是把家業經營得風生水起，光是良田便有上千畝，山林也有好幾座，莊子裡常年雇著幾十號長工短工。
趙五更每日天不亮便扛著鋤頭去上工，天黑了才拖著兩條灌了鉛般沉重的腿摸黑回家，好歹能掙幾個零花錢貼補家用。
這天他正在夏府後院的工地上砌一堵新院牆。夏長青要在後花園旁邊加蓋一座小跨院，說是將來給兒子娶媳婦用，便從附近各村招了好些工匠和力工來趕工。
趙五更乾的活是把石料和泥灰往牆頭上遞，這活又累又危險，可他從來不挑不揀——隻要能多掙幾文銅錢，叫他乾什麼都行。牆身砌到一半，兩邊支撐的木架忽然散了架，那些碗口粗的鬆木架子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還沒等底下的人反應過來，那堵還沒來得及嵌進橫木的石牆便轟的一聲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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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五更正蹲在牆根底下和泥，躲都沒來得及躲，便被齊齊地砸在了石牆底下。好幾塊磨盤大的條石壓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壓得連叫都沒能叫出一聲來。
等旁邊的長工們七手八腳地把他從碎石堆裡刨出來時，他已經滿身是血，腰梁骨被一塊最大最沉的條石生生砸斷了。
噩耗傳到趙家，陳氏當場便暈了過去。等她被人掐著人中救醒過來，睜眼便看見自己的丈夫躺在門板上被人從夏府抬了回來，渾身是血，麵如金紙，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家人全哭壞了。陳氏把家裡能當的東西全當了——她嫁過來時娘給打的那對銀鐲子，趙五更他爹留下的一件舊羊皮襖，連灶台上那口稍微值幾個錢的鐵鍋都摘下來賣了。
她把湊來的幾兩碎銀子揣在懷裡，求爺爺告奶奶地去請大夫。大夫來了又是接骨又是灌藥，拿竹片把趙五更的腰杆子夾住，又開了幾服活血化瘀的湯藥。
可趙五更傷得實在太重，那腰梁骨斷成了兩截，戳在肉裡的碎骨碴怎麼也對不準原來的位置。治來治去不但不見好轉，反倒越來越重，身子日漸消瘦，臉色蠟黃得怕人，到後來連翻個身都要疼出一身冷汗，每一次翻身骨頭斷茬便在皮肉裡互相磨扯，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哢響。
陳氏日夜不離地守在丈夫床邊，給他擦身喂藥，可趙五更終究沒能撐過那道生死門檻，沒過兩個月便絕氣身亡。咽氣的時候他抓著陳氏的手，眼睛望著炕角裡那個還在繈褓中咿呀學語的小玉，嘴張了好幾張，到底沒能說出最後一句話來。
這一下可把趙家老兩口給坑壞了。趙五更的爹本就常年咳嗽，一到冬天便喘得像拉風箱，兒子這一走，老頭兒連最後那口撐著他的心氣也散了，沒過一個月便跟著兒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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