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那棵還不算粗的桂樹上親手替她摘的。
那年趙五更說等樹長大些，年年替你摘新的放在荷包底下。後來他沒能等到第二年秋天。
她把其中一片花瓣放在女兒手心裡，用指尖輕輕按住，說往後不去摘了，隻在今夜擱一片在你手上。
自那夜以後，小玉便像變了一個人。白天她對著夏長青仍是低眉順眼、一口一個“爹爹”地叫著，替他斟酒布菜，陪他在院子裡過招切磋，笑吟吟地說“爹爹你這招我學不會”。
可到了夜裡她便翻來覆去地咬著被角，把自己那滿腔的恨意往肚子裡咽。她自己悄悄從後院武器架子上挑了那把從前夏長青親手教她磨刃的雙刃匕首，每日夜裡都借著蟬鳴的掩護把刀刃在廊柱石上反複蹭得又薄又利，然後把它插進靴筒裡藏著。
她練武時從不出聲，隻有那柄被她藏在靴子裡的匕首能夠感受得到她每回握緊時指節的收緊力道——她在等。她心裡隻盤算著夏長青哪一天再乾出傷天害理的事，她便不再忍了——她要親手替自己那從沒見過麵的親爹討回這十九年的血債，然後帶著娘遠走高飛，能跑多遠便跑多遠，死也要死在外頭。
她知道夏長青這府裡養著上百號打手，知道東西兩邊的耳房裡常年備著弓箭，知道自己一旦動手便可能再也出不了這扇門——可她已經不想再忍了。那些被夏長青當作“貨物”送往突厥軍營的姑娘，每多送一車，她便覺得自己靴筒裡的那把匕首往她皮肉裡又深了一分。
今兒個該著出事。這娘兒倆本不知道前院發生的那些事，正坐在內宅燈下說話。
院中夜風把後院那棵老槐樹刮得簌簌作響，偶爾從巷子深處傳來幾聲狗吠，窗欞上的糊紙被月光鋪上一道道軟白的紋。陳氏剛從燈下把那雙納了不知多久也沒納完的舊鞋底收進針線笸籮裡，忽然聽見院外月亮門方向傳來一陣極輕卻極快的腳步聲。
小玉把手按在匕首的柄上站起身來，隔著窗紙往外一望，借著簷下那盞燈籠的微光看清了來人的臉——是他，夏長青的乾兒子苗慶。
苗慶這人生得眉清目秀，人品也好，行事斯斯文文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與這夏府格格不入的乾淨氣。陳氏雖然不清楚他為什麼認了夏長青做乾爹，可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她知道這個年輕人跟自己一樣，在這府裡是半個外人。
他每次到內宅來，對陳氏恭恭敬敬地叫嬸娘，跟小玉也是兄妹相稱，從不擺什麼乾少爺的架子；有時他順路捎一壺新摘的茶或是幾盒替她跑腿買來的傷藥，每回都隻擱在窗台下一隻缺了耳子的舊陶盆邊，那位置恰好是月亮門的暗側，不朝院內任何一個能看見主廳人影的方向。
此刻他推開內宅的門時，額頭上有細汗，衣角沾著從前院耳房那邊飄過來的一點還沒完全散儘的火藥味。
他把門掩好便壓低了聲音，對陳氏說道：“嬸娘，您快來前院看看罷——我乾爹又惹上天大的禍了。官麵上的人已經找到家裡來了，他不但不認錯，反倒使了一招緩兵之計，又是請茶又是留飯，把人穩在客廳裡。剛才我在偏院看見他讓管家偷偷集合了兩隊莊客，每人發了好些弓箭，都埋伏在東西兩邊的耳房裡，隻等他一聲令下便要放箭。要是真動了手，
“前院那些客人怕是凶多吉少。您看這事該怎麼辦？我攔了他一回，他差點連我的衣領也擰歪了，說我吃裡扒外，讓我滾回書房不準再往前頭湊。”
陳氏聽完忽地站起身來，把自己方才擱在針線笸籮裡那根還沒來得及穿上麻線的鋼針往袖口裡一別，隻對苗慶說了句“你留在內宅，替我護著小玉”。可她還沒邁出門檻便被小玉拽住了後腰的汗巾——小玉仰著臉朝她搖了搖頭，然後把自己那件夜裡常披的薄絨裡短罩從床頭扯過來搭在左臂彎裡，把那柄匕首往靴筒深處又推了半指。
她把苗慶往門框旁讓了一步，輕輕說了句“這府裡我是他名義上的女兒，他要下手，總不至於第一箭便對著我來”，說完便跟著母親匆匆往前院趕去。
二人趕到的當口，天井院中正是夏長青剛要打陳氏、被小玉指著鼻子罵的時候。這就是以往的來龍去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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