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天，兩個人已經一整天水米未進，饑腸轆轆，嗓子眼兒裡乾得直冒煙。加上連日奔波鏖戰，疲勞過度，兩個人的精力都耗到了極限。
石金輝先撐不住了，腦袋往旁邊一歪，靠在花木蘭的肩膀上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花木蘭也覺得自己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耳邊嗡嗡直響，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她腦子裡築了個巢。
她把劍柄又攥了攥，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睡不能睡，可那眼皮就像灌了鉛一般，怎麼也撐不住了。
就在她半睡半醒之間，忽然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響動。
哢——哢——哢。那聲音極輕極細，像是一隻老鼠在啃木頭，又像是什麼金屬在反複地磨著另一塊金屬。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這點微弱的聲響格外清晰。花木蘭一個激靈便清醒了過來，渾身的倦意在一瞬間被驅散得乾乾淨淨。
她伸手一推石金輝，石金輝也立刻睜開了眼，兩個人在黑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握緊了各自的兵刃。
那聲音還在繼續，而且似乎越來越近。哢——哢哢——哢。
花木蘭循著聲音的方向緩緩抬起頭來。借著窗外漏進來的那點微弱的月光，她看見南牆上方的鐵條外頭有黑影一晃。
那黑影輕得幾乎看不清輪廓，隻在窗欞的縫隙間停了一瞬，然後便像一道無聲無息的風般從鐵條之間擠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在屋中的地麵上。
花木蘭和石金輝同時往後退了兩步，掌中寶劍橫在身前，做好了應敵的準備。借著月光，她們看見來人站定了身子，然後衝她們輕輕擺了擺手——那手勢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不要誤會，不要出聲。
緊跟著，一個嬌滴滴的、壓得極低的女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二位，咱們是一家人。我來救你們，逃出虎口。”
花木蘭攏目光仔細一看——可不是嗎？來的這人是個大姑娘，渾身上下一身黑。
頭上用青色的絹帕罩頭，鬢角斜搓麻花扣，手帕的角兒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身上穿的是一套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頭鈕從領口一直係到腰間，勒著十字絆帶，整個人周身上下緊趁利落，沒有半處多餘的牽掛。
背後斜背著一把空劍鞘，手裡拎著一柄明晃晃的寶劍，劍刃上還帶著幾道新鮮的擦痕——甭問，是把寶家夥。方才她從南牆鐵條間鑽進來時，那幾根被砍斷的鐵條還擱在窗台上，斷口又齊又滑，泛著冷森森的銀光。
花木蘭借著月光仔細端詳這人的麵孔，心裡頭忽然一動：這人怎麼這麼眼熟？這張臉，這雙丹鳳眼，這挺直的鼻梁，這微微上揚的嘴角——她肯定見過，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可一時之間，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在哪兒見的。
不但花木蘭看著她眼熟，石金輝看著也眼熟。兩個人都覺得這張臉近在咫尺，可偏偏就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怎麼撥也撥不開。
石金輝甚至把手裡的柳葉刀往下壓了半寸，歪著頭又打量了好幾眼，最後還是跟花木蘭交換了一個茫然的眼神：你也覺得見過？她也覺得見過。
時間緊迫，身在虎口，不容她們多想，更不許她們多談。那黑衣女子朝屋裡縮在牆角的那七個姑娘望了一眼，又轉過身來，用一種既沉穩又略帶幾分急切的口吻對花木蘭和石金輝壓低聲音說道：“二位，快跟我走。這些人先顧不了了，帶著她們礙手礙腳，反倒會耽誤了大事。我先把你們二位救出去，然後再設法救這些姐妹。隨我來。”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彎腰撿起擱在窗台上的那幾截斷鐵條，無聲無息地擱在牆根底下，然後從那扇被她撬開的窗戶縫裡探出半個身子往外望了片刻。院裡那幾盞風燈還在搖搖晃晃地亮著，遠處傳來一聲懶洋洋的狗叫和巡夜莊客起夜的腳步聲，除此之外悄無聲息。
她把身子縮回來，朝花木蘭和石金輝一招手，自己當先從被撬開的窗戶翻了出去。她的身法極輕，落地時隻發出極輕微的一聲衣袂拂過石板的微響。
花木蘭一看這人是真心來救自己的，便不再猶豫，提著秋水劍跟在後麵也從窗戶翻了出去。石金輝殿後，出窗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七個姑娘，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知道，眼下把她們留在這裡是唯一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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