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悅搖了搖頭，抹著眼淚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家主人去哪兒了。”
石闊海一聽，臉上原本那點同情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換成了一副不太相信的神色。他眯起眼睛，把聲音壓低了三分：“老雙印，我對你可是掏心掏肺的。你家主人究竟上哪兒去了，你肯定是知道的。你跟我別耍這個心眼兒。”
袁悅的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閃爍了一下，本能地爭辯道：“我真不知道……”
“得了吧！”石闊海的嗓門忽然拔高了一截，雙目圓睜，那股子山寨大王的氣勢一下子就拿出來了，“我問過你三四回了，你一張口就不知道，閉口就不知道。你想想，你家主人臨走之前能不給你留話嗎？你是他家的總管，他什麼事兒不跟你交代？”
袁悅的嘴唇囁嚅了一下，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石闊海向前逼了一步，聲音又壓了下來，可這回壓得越低，就越沉：“我跟你說，這不是請客吃飯那回事兒，是你們家攤上大事兒了。你是要麵兒還是要人？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你還瞞著，回頭你家女主人和兩個少主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罪責算誰的？算夏長青的，還是算你的？”
這幾句話，一句比一句重，一字比一字沉。袁悅的臉從灰白變成了蒼白，額頭上不住地往外冒汗珠子。
他咬了咬後槽牙，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橫了橫心：“好吧……石大爺，我實說了吧。我家主人臨走時確實留下話了，說得明明白白——不能對外人講，特別是……特別是不能跟您說。”
石闊海聽了一點也不生氣，反倒咧開大嘴嘿嘿地樂了：“我倒是盼著他跟我說，可我問你，現在不說行不行？不跟我講清楚，我怎麼去幫你們的忙？你們還要不要女主人？要不要少主人？”
袁悅怔怔地望著石闊海，把這話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終於一跺腳：“倒也……倒也倒是。好吧，既然這樣，石大爺，我就領您去一趟。”
“有腳力沒有？”
“沒……沒有。”
“借頭驢去，快。”
袁悅答應一聲，轉身跑到隔壁鄰居家，不大會兒工夫便借了頭灰毛驢出來。那毛驢不大，耳朵倒挺長，肚子圓滾滾的，看上去倒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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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悅翻身騎上毛驢，兩條腿都快垂到地上了，模樣頗有幾分滑稽。
石闊海翻身上了自己的馬，嘴角掛著一絲旁人察覺不到的笑意。他心裡頭這筆賬已經算得明明白白的了——到底，到底還是把老總管這張嘴給撬開了。
這顆果子再甜也得吃，這位老雙印再忠心也得給他撬動。栽贓嫁禍這個主意雖然損，可這一步也得走圓了，才能把東方笑從洞裡給拖出來。
袁悅騎著毛驢在前頭引路，石闊海騎馬在後頭跟著。一驢一馬出了莊，沿著一條蜿蜒的山道往深處走。
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濃密的枝葉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偶爾從枝葉縫裡漏下來幾縷光柱，照得山路上的石頭一塊明一塊暗。
翻過一座山包，又走了四十來裡，眼前的山林豁然開朗。山坳之中，古木參天，青藤纏繞，山泉順著石縫叮叮咚咚地往下淌，水珠濺在青石上彈起白亮亮的水花。
這地方清幽得很，鳥鳴山更幽，跟剛才九曲鬆林莊那一片焦土比起來，簡直是兩個天地。
山坳深處，隱隱約約露出一角飛簷來。那飛簷是青灰色的瓦當，簷角微微上翹，上麵長了一層青苔。
飛簷之下，露出一麵斑駁的牆壁和半扇朱紅褪儘的山門。走近了才看清，山門上掛著一塊匾額——觀音堂三個字，字跡蒼勁古樸。
原來這觀音堂裡有一位老和尚，法號遼海峰，跟東方笑的交情非同尋常，是多年的莫逆摯友。東方笑這回離開家，便躲到了觀音堂來，每日裡遼海峰陪著他下棋談禪，消磨時光，圖的就是一個“躲”字。
石闊海在廟門外下了馬，吩咐袁悅先進去。
袁悅把毛驢拴在門外的拴馬樁上，整理了一下衣裳，咽了口唾沫，這才邁步進了廟門。
此刻的東方笑正坐在禪房裡，盤腿坐在蒲團上，麵前擺著一張矮幾，上麵擱著一副圍棋。他手裡拈著一枚黑子，卻遲遲沒有落下，目光越過窗欞投向外麵的庭院，眼神發飄，心思根本就不在棋上。
東方笑人雖然在觀音堂，心卻一直擱在家裡。連日來他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寢，茶飯不思，坐臥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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