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孩子們放在眼裡。不過，她對我還是很好的，因為我要保護她。現在，蔣琴聲正和我一起回家，泛黃的陽光隔著柵欄形的柳樹鑽過來，打在蔣琴聲的臉上，蔣琴聲的臉上就有一種溫柔的紅暈，常常使我產生錯誤的聯想。
以後，我們天天放了學都留下來跟王老師排戲。王教師一次次地給我們示範，既演女民兵和解放軍，也當狗特務。你簡直想象不出來王老師戴上一頂破氈帽扮演狗特務有多麼滑稽。為了表現狗特務的猥瑣形象，王老師總是有意縮短脖頸貓起腰肢，一走出來東張張西望望的，看起來倒有些像一隻作人狀走的大狗熊。相比之下，趙衛東扮演起來要比王老師逼真得多。趙衛東個頭小，皮膚又黑，加上一對賊溜溜的老鼠眼，戴上一頂破爛氈帽，就和真的狗特務差不多了。但是趙衛東不喜歡這個角色，有時候不認真起來故意昂一個頭挺一個胸膛的，那反倒有些像在海邊巡邏的紅小鬼了。有一回，趁著王老師上廁所的機會，趙衛東索性扔掉了破氈帽，對上來捉拿他的解放軍——就是我啊——罵道：“滾你的蛋，我才是解放軍，你才是狗特務。”
從他這個表現中，你可以猜想出他和我競爭解放軍的事情還沒完呢。
事實確實如此。
東風吹，戰鼓擂，時間比富春江的水還要流得快，然後便有這樣一個夜晚——
這是一個有星星也有月亮、月亮像一隻銀盤一樣白亮的夜晚，江麵上漁火點點，風從江那邊吹來，帶來一股桂花的香味，熱氣在迅速地擴散。你在這樣一個夜晚裡，心情總是好得可以，然後就想出門去散散步，看看月亮，聽聽江水熟悉又親切的濤聲。你總以為這樣優美的夜晚是不會出事情的，但是事情卻是說來就來的。大約是九點鐘多一點點的時候，我家的狗一陣汪汪地狂吠，跟著就聽到一陣潮汐般的腳步聲從我家門口吵吵地經過。我跑出去，看見一撥人披著銀亮的月光正前呼後擁地朝祠堂門口擁去。我知道一定是出什麼事了，我在這個鬼地方生活那麼多年，我知道人們向祠堂奔去一定是有了什麼好鬨好看的事情。我本來是想跟去湊湊熱鬨的，可我是個國慶節要到鎮上去演出的小演員，我還沒把台詞背得爛熟，所以不敢去。我沒時間去，我要用功呢。當然，問題不全在這裡。問題在於我當時並沒有想到這事和我有關。但事情確實和我有關。
第二天早上，我一到學校，趙衛東就十分得意地告訴我說王老師給抓走了。我說趙衛東你別胡說。趙衛東脖子一梗，說：“誰胡說啦，是我爸爸昨夜親自把她押送到公社裡去的，我還不知道嘛。”我說你爸爸乾嗎要抓王老師。趙衛東說：“她和郭建光在稻草堆裡睡覺，被我爸爸當場抓住了。嘿，沙奶奶和郭建光睡覺，真有意思。”說著，趙衛東朝我做了個鬼臉。
我一把抓住趙衛東胸脯，說：“趙衛東，你造謠！”
趙衛東掙紮著推開我，瞪一眼：“誰造謠，你自己沒看見，昨天夜裡在祠堂門口王老師和 郭建光自己都承認了的。”
我這才想起昨天夜裡那些人去祠堂門口是為什麼。我突然害怕得要哭，陽光舔在我的臉上，炎熱在迅速地增長。
趙衛東說：“這下你解放軍當不成了。”
我盯著他：“誰說的？”
他得意地：“我說的。王老師都不在了，誰還演戲嘛。”
我想也是，這是王老師的戲，王老師走了，戲怎麼演呢。所以，王老師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我茫然若失。我淚眼晶瑩。我要哭了。但我忍住了。我怎麼能在趙衛東麵前哭呢？我沒哭，但心裡比哭還難受。這天下午，果真沒有人來喊我去排戲。看來，趙衛東說的不是假的，我們真的不排王老師的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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