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時，我把趙衛東堵在弄堂裡狠狠地揍了一頓。他連手都不敢還，因為他知道打不過我，還手隻會讓我的拳頭變得更加凶狠。開始他隻是抱著頭叫，大叫大嚷，就是不哭。我說：“你哭！我要你哭！”說著，我盯著他鼻子，準備朝上麵揍一拳。我為什麼要揍他鼻子，因為我想他見了血一定會哭的，而鼻子是最容易流血的，而且又不會有傷口，哪裡去找這樣的地方嘛。隻有鼻子！於是，我毫不猶豫朝他的鼻子上一拳頭揍下去，血果然流出來了，他也果然哭了。我這才揚長而去。趙衛東一邊哭一邊威脅我，說要去報告老師。我回頭對他說：“你去報告好了，我什麼也不怕。”說著揀起一塊石頭朝他扔過去，把他嚇得又像隻狗似的逃走了。我對自己說：趙衛東說要去報告老師，你怕嗎？我說：我不怕。我真的不怕。我說：我現在什麼也不怕，連死也不怕。你說一個人在什麼樣情況下才會覺得什麼都可怕？我想你一定知道的。
東風吹，戰鼓擂，國慶節很快到了。
演出是在公社的禮堂裡。我本來不打算去看的，但我又想看看趙衛東的火跳到底打得怎麼樣，就去了。去了就看到趙衛東剛上舞台，還沒打完兩個火跳就跌倒了，引得台下一陣哄笑。這是我想得到的。我知道趙衛東打火跳的水平，他基本上是不會打的，隻會滾。但是他那天居然把全部台詞都完完整整地記牢了，並且對答流利，聲音朗朗，動作也沒有太大的差錯，這讓人感到吃驚。因為他排演解放軍其實還沒有一個星期，這麼短的時間，能把解放軍演得那麼準確，我確實有點不理解。我後來想趙衛東可能在當狗特務的時候就把我解放軍的戲文都背熟了。他可能從來就不甘心扮演一個狗特務，做夢也在想演解放軍，能不在暗地裡偷偷用功演嗎？一定是在偷偷用功演！所以，我說趙衛東不但是隻膽小的癩皮狗，還是隻狡猾的小狐狸。
蔣琴聲那天穿一件綠軍裝，軍裝太長，蓋住了她的大腿，有點不好看，但是黃牛皮腰帶一係，紮兩根鋼管一般的羊角辮，加上一把長毛紅纓槍，看上去還是有不少女民兵的英武風姿。她演得自然比趙衛東好得多，但最後一場戲卻出了個大錯誤——
事情是這樣的，戲文到了最後，解放軍捆綁了狗特務後，應該去攙扶倒在地上的女民兵，她受傷了，被狗特務用匕首在腰上刺了一刀，站不起來了，需要解放軍去把她扶起來。可那天趙衛東去攙扶蔣琴聲的時候，蔣琴聲突然自己站了起來，推了他一把，氣呼呼地說：“誰要你來扶，我又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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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呐，蔣琴聲犯錯誤了！不過，很多人沒有馬上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都愣著，隻有一個人很快反應過來了，並且當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讓周圍的人都站起來看他，說他，罵他，讓他不要笑。他也想不笑，可是不行，他簡直跟瘋了似的，怎麼也控製不住自己的笑，最後隻好大笑著衝出了人山人海的禮堂。
你知道，這個人就是我。
東風吹，西風吹，時間真的過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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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三年九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