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羚誠懇道，“我覺得，你以後會當一個金牌律師。”
“我不行的啦。”
“你別謙虛，這樣，以後我要是遇到什麼法律問題，我就谘詢你。谘詢費多少，給我打個折。”
“你要找專業律師，我給你介紹，是我初中同學的老公。”
張若羚這時才發覺，浴缸裡的水已經涼了。她於是再次感謝周全，掛了電話。
她走進淋浴間，打開花灑，把馬鞭草洗發水擠在手心，又塗抹在頭發上。閉起雙眼時，她心想這個世界上，真是人不可貌相。娜美是這樣，周全也是。
半夜，喬蘭從夢中驚醒。她心臟砰砰狂跳，額頭上都是冷汗。
夢裡的情節，她還記得。
那是很多年前，她還叫另一個名字的時候，坐在天台女兒牆上的情景。仿佛黑白電影的場景中，媽媽雙手捂臉，無聲地哭泣。父親身穿白襯衫，黑西褲，冷靜地抽著煙。
跟現實中發生過的不同，她在夢裡一個不小心，身體後仰，向下墜落。
天台明明隻有六層樓高，但是喬蘭背對著地麵，一直往下掉，似乎永遠也到不了底。就在這無窮無儘的下墜中，突然有一個聲音說：“來，吃荔枝。”
於是，她從夢中驚醒。
嶺南盛產荔枝，如今，又快到荔枝上市的季節。到時候，街頭巷尾，到處可見這種鮮紅帶刺的水果。各個品種的荔枝先後上市，打頭陣的是妃子笑，接著上白糖罌、桂味、仙進奉、掛綠、黑葉，最後由糯米糍收尾。
喬蘭年輕時，很愛吃荔枝，尤其最愛桂味。很甜。但過去的十幾年裡，她再也沒吃過一顆荔枝。自從那件事以後，對於這種水果，她產生了一種生理上的厭惡。是那種光看到別人吃，都會想嘔吐的程度。
喬蘭從床上起來，喝了杯水。她想，自己會做這樣的夢，一定是因為李冬節的緣故。從老家縣城來的故人，讓她想起了年輕時那段荒唐的歲月。
用跳樓來要挾當縣長的父親，讓他滿足自己無理取鬨的願望。那個時候，她怎麼會這麼做？怎麼敢這麼做？
喬蘭想，年輕時的自己，跟現在完全不是同一個人。對，確實是兩個人。那個年輕、刁蠻任性、橫衝直撞的縣長女兒，名字叫喬姍姍。現在這個上了年紀、表麵一團和氣、變著法子討好女兒的網約車女司機，叫做喬蘭。
喬蘭很懷念她還年輕，還叫喬姍姍的時候，那時候，她可以暢快地喊“我愛你一輩子”，或者咬牙切齒地說“我這輩子恨死你”。不管是愛是恨，說出口時，她都真心相信，那一瞬間的情緒會持續到老，到死。現在，喬蘭懂得，沒有什麼會是一輩子。
喝完水，喬蘭又上了個廁所，然後躺回床上。但她翻來覆去的，無論如何就是睡不著。於是她回想起剛才那個夢，夢裡除了她，其實一共有三個人。
2007年，當時已經是副市長的爸爸，在被雙規期間，用兩根毛巾係成一個環，掉在洗手盆的水龍頭上。然後他跪在地上，把脖子套進毛巾裡，背朝洗手盆，成功把自己吊死了。之後，媽媽突然患上重病，不就也跟著爸爸去了。
夢裡還有另一個人，他藏在漆黑的深淵裡，沒有露麵，隻出現了聲音。“來，吃荔枝。”這幾個字彷如詛咒，喬蘭一想起來，就有種窒息感。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牢。
這個聲音屬於喬世平，瀚江中學高三化學老師，同時也是她父親喬世榮的叔伯弟弟，她要叫堂叔。就是這個男人，為了給女兒報仇，把喬蘭關在牌坊街的地牢裡，一關就是三年多。
喬世平也死了。
這麼多年裡，喬蘭身邊陸續死了不少人。最早是另一個喬蘭，原本的那個。接著是楊淩。然後才是喬蘭的市長父親、母親，還有喬世平。
他們都死了，喬蘭依舊好好地活著。像一頭生命力頑強，受了傷之後，學會收起獠牙的山豬。
這幾年，可能是年紀上來了，喬蘭睡眠很差，經常做夢。幾個已經故去的人，時不時會來她夢裡探訪，尤其是渾身濕漉漉的另一個喬蘭。唯一從來沒出現過的，隻有楊淩。喬蘭認為，可能是楊淩對她的怨氣太大，所以哪怕在夢裡，他也不願意再來見她。
畢竟那麼多人裡，真正意義上因為她而死的，隻有楊淩。
她突然從床上坐起。既然睡不著，她決定做點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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