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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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夏，嶺東市義安縣，牌坊街。
文曲巷中段，一棟南洋風格的騎樓，臨街的店麵掛著個牌匾——新世紀文具店。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街上飄著各家灶台的煙火味。文具店門口的騎廊上，也擺了一張吃飯用的圓桌。瀚江中學化學老師喬世平，他妻子劉采霞，女兒喬蘭，還有外甥李冬節，正圍坐在桌邊。
桌上六菜一湯，有雞有魚，菜色非常豐盛。還有一道劉采霞的拿手好菜，是用泡發的冬菇、土木耳、乾魷魚，加上醃製過的鹹豬肉、新鮮翠綠的胡蒜葉，一起燜炒。這道菜聽起來簡單，但其實工序複雜，頗有些門道；用搪瓷盆裝好放在桌上，散發出的複合型香味，能飄到十米開外。
半年前，劉采霞出院後，一直在家休養。因為她身體大不如從前，平時買菜做飯這些家務活，還有文具店開門關門，都由她丈夫跟女兒輪流承擔。但這頓晚飯，劉采霞堅持要親自下廚。原因很簡單，她在粵城讀大學的兒子喬振，放暑假回來，馬上就要到家。
圓桌邊，沒有人動筷，都隻是默默坐著。
劉采霞抬頭看了眼店內的掛鐘，有些心急：“七點了，怎麼還沒到？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喬世平笑笑：“你放心。”
李冬節發現，他這個原本不苟言笑的舅舅，這幾天心情特別好。他想起語文老師在課上教的那句話，“人逢喜事精神爽”。舅媽手術後恢複得不錯，表姐考上了逸仙大學，今天，久未見麵的表哥又要回家了。舅舅心情好很正常。
不過，李冬節自己的心情，就沒那麼好了。因為他正麵臨一個重大難題——肚子餓。
他右手摸摸肚皮，眼睛盯著桌上的菜，悄悄吞了口唾液。
表姐喬蘭察覺了他的小動作，取笑道：“你這個樣子，好像豬八戒哦。”
舅媽劉采霞瞪了她一眼：“不準這麼說弟弟。”
喬蘭低下頭：“哦，知道。”
看表姐挨訓，李冬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在他心裡，舅媽其實是有些重男輕女的。她對表哥喬振很好，什麼事都寵著順著，甚至對自己這個外甥也很好。舅媽對表姐就沒那麼好，動輒訓斥，還說過“姿娘仔讀太多書沒用”之類的話。“姿娘”是義安話“女人”的意思。
李冬節把自己的這個觀察，回家問過媽媽。媽媽跟他講，舅媽畢竟是鄉鎮來的人，思想有點落伍，很正常。
這時候，劉采霞想了想，又說：“這樣，蘭啊，你去廚房拿個碗公，先盛半碗飯給弟弟，再出來搛半碗菜，讓他先吃。你哥不會介意的，細奴仔嘛。”
“細奴仔”則是“小孩子”，“小屁孩”，在義安方言跟粵城方言裡，其實都用這個詞，不過發音不同。
喬蘭點點頭，就要起身。
舅媽的提議實在誘人，但李冬節咬咬牙，狠心拒絕：“不用不用，我過完暑假上初中，我是大後生了。我也要等人齊再開飯。”
“哎，都說了，晚飯不用等我。”
李冬節背後有個聲音響起，他回頭一看，來人果然是表哥喬振。隻見他風塵仆仆，拎著個軍綠色的帆布旅行袋，身穿牛仔褲、球衣，脖子上裹著一層油泥，還散發出一股汗酸味。
表哥這幅模樣，李冬節倒也不覺得奇怪。他聽大人講過，從義安到粵城，要坐足十個小時大客車。天又這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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