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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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邵沂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紗布拆了，結痂的傷口在襯衫底下隱約鼓起一道道淡粉色的痕跡。
直到那天早上，邵沂出門了。他說要去領骨灰，遲青禾知道，自己不能去。
他也沒問邵沂打算怎麼領，以什麼身份，用什麼方法，邵沂總有辦法，他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既然能把老陳的記憶洗乾淨送回正常生活，自然也有辦法，從一個早已布好局的殯儀館裡，把無人認領的骨灰盒通過某個中間人的手，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門關上了。遲青禾一個人坐在客廳裡，聽著車庫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漸漸遠去，直至消失。他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發呆。那雙手，曾經握過筆，翻過法典，在法庭上指點江山。
現在它們隻是一雙無處可去的手，放在一個無處可去的人的膝蓋上。他坐在客廳裡，望著窗外的天光從明亮變成灰白，再從灰白變成陰沉。
門鎖轉動，他抬起頭，看到邵沂站在玄關，懷裡抱著個木質的盒子。
很小的盒子。方方正正的，深棕色的表麵沒有任何裝飾。邵沂換了鞋，走進來，把盒子輕輕放在茶幾上。
“我把她帶回來了。”他說。
遲青禾看著那個盒子，還是覺得不真實。
那個在他小時候會把他摟在懷裡唱歌的媽媽，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父親的妻子，或是他沒能見到最後一麵的母親，現在被統一了身份，共同塞進這個小小的木盒子裡。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木盒的表麵，涼的，光滑的。他想起母親的手，溫熱的，粗糙的，常年勞作留下的繭子硌著他的手心。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母親的時候，她已經不認識他了，隻是呆呆地望著窗外，嘴裡念叨著什麼。自己握著她枯瘦的手，她沒有回握。
遲青禾以為還有下次，以為還有機會，以為時間會等他。
但時間沒有等他。
遲青禾抱起那個木盒，很輕。輕到他不敢相信這是一個人的全部重量。
哭了一輩子的人，被騙了一輩子的人，受苦了一輩子的人，最後隻剩下這點重量了。他把木盒貼在胸前，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木質表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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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哭不出來了，就那樣抱著。
最近天氣突然降溫。前一天還有些暖意，一夜之間氣溫驟降，天空低垂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下什麼來。邵沂問他想把母親葬在哪裡。遲青禾想了想，說：
“後山吧。你別墅後麵不是有座小山嘛。”
第二天清晨，邵沂準備好了工具。一把鐵鍬，一副手套，還有一件厚外套，他遞給遲青禾：“山上風大，穿上。”
遲青禾接過外套，默默地穿上了。兩個人從別墅的後門走出去，沿著條小徑往後山走。
路不算陡，前幾天下過雨，泥土濕滑，踩上去腳底沾著厚重的泥。
邵沂走在前麵，手裡拎著鐵鍬和裝著骨灰盒的布袋，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他會停下來，伸手拉遲青禾一把。遲青禾借力走過那段路，鬆開手，繼續走自己的。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遲青禾的腳步慢了下來。他注意到路邊有一塊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碑麵很新，光潔的黑色花崗岩，上麵還沒有刻字，一個字都沒有。
遲青禾停下腳步，掠過那塊無字碑，轉過頭，問邵沂：“這是你的墓碑嗎？”
邵沂的腳步也停住了。他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拎著鐵鍬和布袋，背對著遲青禾。
“嗯。提前準備的。本來想等快用上了再告訴你，沒想到被你提前發現了。”
他轉過身，眼底的偏執與瘋狂被強行按捺下去，沉澱為溫潤。
“我本來是想，如果哪天我死了，就把我埋在這裡。這樣你以後來看你媽的時候，順便也能看到我。
而且就算你不想看到我，你也得路過。”
遲青禾沒理他，經過邵沂，繼續往前走。
他輕笑，拎著鐵鍬和布袋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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