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年年都忘了，今年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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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籽又落了兩場，都沒積住。那天肖敘打電話來，說嬸子醃的蘿卜乾好了，讓阿意去拿一壇，順帶吃頓飯。
「嬸子念叨好幾回了，」他說，「說悠悠上回沒來。」
「行，」我說，「明天下午我去。」
第二天下午，我帶著悠悠過去。巷口那棵梧桐，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蒙蒙的天。嬸子家院門開著，我喊了一聲，沒人應。
「奶奶！」悠悠先跑進去。
廚房裡傳來嬸子的聲音：「哎，來了來了，奶奶在廚房呢！」
我走進去。嬸子係著一條新圍裙，藍底白花的，站在案板前揉麵。麵團在她手下翻來翻去，案板上撒了一層薄薄的麵粉。
「嬸子，揉麵呢？」我問。
「啊，」嬸子應了一聲，手沒停，「做麵條。」
「做麵條？」我說，「您不是醃了蘿卜乾嗎？怎麼又做麵條？」
「蘿卜乾是給你的，」嬸子說，「麵條是……我自個兒吃的。」
她說著，耳朵有點紅。我覺得奇怪，走近了看。案板旁邊放著一本舊菜譜，翻開的那頁，畫著一根長長的麵條，旁邊寫著：長壽麵，一根麵，不斷。
「嬸子，」我說，「您學長壽麵呢？」
「沒有沒有，」嬸子趕緊把菜譜合上，「我就是隨便看看。」
「奶奶！我要看！」悠悠踮著腳要夠。
「別鬨，」嬸子攔住他，「奶奶給你蒸蛋羹去。」
「不嘛，我要看麵條！」
「你看這個，」嬸子從灶台上拿了個東西塞給他，「奶奶剛蒸的紅薯，給你吃。」
悠悠接過去，不鬨了，捧著紅薯到院子裡啃去了。
嬸子關上門，又回到案板前。她繼續揉麵，揉得很慢，很仔細。麵粉沾在她手背上，白白的。
「嬸子，」我說，「您這是給肖敘做的吧？」
嬸子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你怎麼知道。」
「臘月快到了，」我說，「您上回說的，今年記著。」
嬸子歎了口氣：「是。我年年都忘了。年年臘月，都是他自己想起來，自己下一碗麵。有一回我問他，生日想吃什麼，他說，隨便。我就真隨便了。」
她低頭揉麵，聲音低下去：「今年，我記著。也不知道還能給他過幾個。」
「嬸子，」我說，「您別這麼說。王主任說了，您好著呢。」
「我知道我好著呢，」嬸子說，「我不是怕別的。我就是想，我這一輩子，欠他太多。他爸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他，忙，顧不上。他小時候，我連他生日都記不住。後來他長大了，去南方了，一年回不來幾趟，我更記不住了。」
她頓了頓：「去年他回來，把公司也搬回來了，說是陪我。我一個老婆子，有什麼好陪的。他那是……放心不下我。」
「嬸子，」我說，「他孝順。」
「我知道他孝順，」嬸子說，「我就是心疼他。你說他這一輩子，圖什麼呢？小時候沒爹，大了沒媳婦，現在守著我這個老太婆。」
她說著，手上沒停。麵揉好了，她開始擀。擀麵杖在案板上滾來滾去，麵團漸漸變成一張大圓片。
「這長壽麵啊，」嬸子說，「講究一根到底，不能斷。斷了就不吉利。我練了好幾回了，前幾回都斷，今兒這團麵，我得小心點。」
她拿起刀，開始切。刀工不快，但是穩。切出來的麵條，一根一根，細細的，勻勻的。
「嬸子，您這切得好。」我說。
「頭一回切這麼勻，」她有點得意，「練的。」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那件新圍裙，藍底白花的，在灶台前忙活。灶上坐著一鍋水，還沒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我忽然想，我好像從來沒見嬸子這麼認真做過一頓飯。
「嬸子，」我說，「臘月那天，您打算怎麼給他過？」
「我就給他下一碗長壽麵，」嬸子說，「再炒兩個他愛吃的菜。他不愛吃甜的，愛吃鹹的，就著麵吃正好。」
「那蛋糕呢？」我問。
「蛋糕？」嬸子愣了一下，「他不過生日，要什麼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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