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石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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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一早，天剛亮，我就聽見巷子裡有汽車發動的聲音。隔著牆，嬸子站在院門口送肖敘：「路上慢點，早點回來。」
「知道了，」肖敘說，「晚上就回。您別乾活，等我回來摘石榴。」
「知道知道，」嬸子笑，「你去吧。」
車開走了。我站在自家院子裡，等那聲音遠了，才出門。我媽從屋裡出來：「這麼早去哪兒？」
「嬸子說今天摘石榴，」我說，「我去幫把手。」
「去吧，」我媽說，「讓她歇著，你摘。」
我到隔壁的時候，嬸子已經在院子裡了，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石榴樹底下，仰著頭看。樹上的石榴紅彤彤的，壓彎了枝。
「嬸子，」我說，「您歇著，我來。」
「哎，」她應著，沒起身，「你慢點，別摔著。」
我搬了梯子，上去摘。嬸子在下麵，一個一個接，放進竹籃裡，嘴裡念叨：「這個好，這個也紅。今年石榴結得多，給嫂子留一籃，再做兩壇酒。」
「做酒？」我說。
「嗯，」她說，「你媽去年就說，想喝石榴酒。今年多釀點。」
我摘了滿滿一籃，從梯子上下來。嬸子坐在小板凳上，仰著頭看我，忽然說：「阿意，今天醫院……還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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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我說，「徐硯今天值班。我陪您去查個心電圖，半小時就回來，敘敘晚上才回來，他不知道。」
「那……去吧。」她說。
她進屋換了件衣裳，又攏了攏頭發。我看著她，心裡忽然有點發酸——她一輩子乾淨利落，去醫院，也要體體麵麵地出門。
城東分院。徐硯在門診樓門口等著，看見我們，迎上來：「嬸子，來了。王主任在裡麵。」
「麻煩你了，徐醫生，」嬸子說，「又麻煩你。」
「不麻煩。」徐硯說。
王主任還是老樣子，先問症狀。嬸子說：「就這陣子，夜裡心口有點悶，白天乾活有點喘。吃了藥，能緩過來。」
「什麼藥？」
「就那個，硝酸甘油。」嬸子說。
王主任臉上的笑，收了一點。他讓嬸子去做了心電圖，又抽了血。等結果的工夫，嬸子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徐硯看完單子，眉頭皺起來。他拿著心電圖，進診室找王主任。兩個人在裡麵說了好一會兒。
門開了，王主任出來，語氣還是平的，但字字都重：「老姐姐，我跟你說實話——你這個心電圖，跟去年比，有變化。硝酸甘油用上了，說明心絞痛已經發作了。光吃藥不行了，得住院，做個冠脈造影，看看支架的情況。」
嬸子愣住：「住院？」
「嗯，住幾天，」王主任說，「查清楚了，支架要是好著呢，咱就放心了；要是裡頭有變化，趁早處理。你這個年紀，不能拖。」
「不住不住，」嬸子擺手，「我回去還有事呢。您給我開點藥，我按時吃，行不行？」
「吃藥是治標，」王主任說，「造影是查根。老姐姐，你聽我一句——這個歲數，心絞痛發作，就是心臟在喊救命。」
嬸子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她說：「那……得住幾天？」
「順利的話，一周左右。」
「一周，」她喃喃，「一周……那敘敘那邊……」
「嬸子，」徐硯開口了，聲音不高，「您放心，我來安排。住院的事，我跟肖敘說。」
「別，」嬸子猛地抬頭，「你別跟他說！他今天去南方辦事，晚上才回來。他要是知道我住院了，公司那邊的事，他立馬就得扔下。徐醫生，你不知道，他這幾年，淨為我折騰了。他剛定下心來，我這一躺，他就全亂了。」
「嬸子，」徐硯說，「您要是不住院，真出了事，他才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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