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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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後的第一場寒潮，是在夜裡來的。早上起來，窗玻璃上結了一層水汽。巷口那棵梧桐，葉子落儘了，光禿禿的枝丫，伸進灰白的天空裡。
徐硯值班，順路送我們回巷子。悠悠坐在後座，一路問：「媽媽，叔叔在家嗎？」
「在，」我說，「今天周六，他不去公司。」
「那奶奶呢？」
「也在。」
「那我們快點！」悠悠喊。
車停在巷口。徐硯去上班，我牽著悠悠往姥姥家走。他一進巷子，就掙脫我的手，跑進隔壁院子，喊：「奶奶，藥吃了嗎？」
「吃了。」嬸子應著。
「我不信，我看看！」悠悠踮起腳，扒著嬸子的嘴，「奶奶，張嘴！」
嬸子張開嘴：「看，咽下去了。」
「嗯，」悠悠滿意地點點頭，「那明天還吃！」
「明天還吃。」嬸子笑。
他看見嬸子手腕上的小紅點——紗布早揭了，隻剩一個小點。他湊過去：「奶奶，手還疼嗎？」
「不疼了。」嬸子說。
「那我給你吹吹！」悠悠鼓起腮幫子，對著她手腕，認認真真吹了兩下。
嬸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藥盒上，貼著一張畫。太陽底下，畫著幾個棍子人。嬸子指著：「這是悠悠，這是媽媽——這是誰？」
「這是叔叔！」悠悠說，「還有爸爸！還有姥姥！」
「都畫上去了，」嬸子說，「一個都沒少。」
肖敘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水杯，看見我們，頓了頓：「悠悠來了。」
「叔叔！」悠悠撲過去，「你今天不去公司？」
「不去，」肖敘說，「在家。」
「那等我放學了，叔叔還在嗎？」
「在，」肖敘說，「等你回來。」
「好！」悠悠喊，「那我先去找姥姥！」
他跑出院門。肖敘站在門口，看著他跑進隔壁院子，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他看見我，說：「進屋坐，外頭冷。」
「嗯。」我說。
下午，樹上的石榴該摘了。肖敘搬來梯子，把剩下幾個石榴摘下來。嬸子在底下，一個一個接進竹籃裡。
「叔叔，我也要摘！」悠悠喊。
肖敘彎腰，把他抱起來，舉到枝頭邊。悠悠伸手，摘下一個，舉得高高的：「我摘到了！」
「是悠悠摘的，」嬸子笑，「這個給悠悠。」
悠悠捧著石榴，舍不得放下。
摘完了，嬸子讓肖敘把兩壇酒搬到桂花樹底下，埋起來。
「埋了乾什麼？」悠悠蹲在旁邊，看肖敘挖坑。
「過年喝，」嬸子說，「埋在地下，到時候挖出來，更香。」
「那我也要喝！」悠悠說。
「你喝桂花糖水。」嬸子笑。
悠悠蹲在坑邊，一捧一捧往坑裡填土。肖敘說：「夠了。」
「再填一點！」悠悠說。
填好了，肖敘把土拍實。他問：「這壇是嬸子的？」
「嗯，」嬸子說，「你嬸子的。」
「那這壇呢？」
「你的，」嬸子說，「過年，配桂花糖，喝一口。」
肖敘沒再問。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嬸子看著那壇酒，沒說話。
肖敘進屋開會去了——公司的事，現在在家也能辦。傍晚，嬸子讓我幫她穿針——她眼睛花了，針眼認不準。她從屋裡拿出一件灰毛衣，肖敘的。
「他這件毛衣，穿了好幾年了，肘子磨薄了，」嬸子說，「補一補，還能穿。」
我穿好針，遞給她。她接過去，慢慢縫。她縫得仔細，一針一針，像在補什麼要緊的東西。
「他一個人，」她忽然說，「連個縫補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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