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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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我們又回了巷子。雪還沒化儘，巷口的梧桐枝頭掛著霜，地上落了一層新的鞭炮紅紙。
隔壁院門，肖敘正踩著凳子貼對聯。嬸子站在院子裡指揮：「歪了，往左一點！」
「知道了。」肖敘說。
「叔叔，我來幫你！」悠悠跑過去，踮著腳，要把對聯往上舉。
「你幫我扶著凳子。」肖敘說。
「好！」悠悠扶住凳子腿，認認真真。
肖敘貼好橫批，從凳子上下來，看了又看：「正了嗎？」
「正了。」嬸子說。
「叔叔貼得真好！」悠悠喊。
年夜飯今年在媽家做。我媽五點就起來了，剁餡、燉肉。嬸子過來幫忙，被我媽按在椅子上：「你坐著，剝蒜。」
「我還能乾呢，」嬸子說，「你讓我乾點啥。」
「剝蒜就是乾，」我媽說，「今年你歇著，我來。」
嬸子剝著蒜，看著我媽忙裡忙外，忽然說：「往年都是我張羅，今年換你了。也好。」
「好什麼？」我媽問。
「有人接手了，」嬸子笑，「我歇歇。」
我站在廚房門口，聽著，心裡忽然不是滋味。
年夜飯，嬸子隻做了一道菜——糖醋排骨。她不讓別人碰，自己守著灶台，最後澆汁，端上桌：「敘敘愛吃的。」
「奶奶做的排骨最好吃！」悠悠喊。
「好吃多吃點。」嬸子笑。
堂屋的桌上，擺了碗筷。嬸子數了數，又擺了一副：「多擺一副，萬一有客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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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說。
我看著那副空碗筷，忽然想起埋著的那壇酒。
嬸子說過，那壇酒，要等敘敘娶媳婦的時候，才開。
傍晚，菜擺滿了桌。鹵肉、紅燒魚、獅子頭、蛋餃、炸春卷、糖醋排骨，還有一大盆湯。六個人，坐下了。嬸子坐在主位，旁邊是肖敘，再旁邊是悠悠。徐硯挨著悠悠，我挨著徐硯，我媽坐在嬸子另一邊。
「開席！」嬸子說，「今年人齊，好！」
「奶奶，」悠悠問，「什麼叫人齊？」
「人齊就是，」嬸子想了想，「該在的人，都在了。」
「那奶奶在，叔叔在，爸爸在，媽媽在，姥姥在，」悠悠數著，「我在。人齊了！」
「對，」嬸子笑，「人齊了。」
她說著，眼睛往那副空碗筷上看了一眼，又移開了。
肖敘給嬸子夾了一筷子魚：「媽，您吃。」
「哎。」嬸子應著，低頭吃了一口。
石榴酒挖出來了。肖敘刨開桂花樹下的土，捧出兩壇，開了一壇——我媽的那壇。酒是石榴色的，倒出來，甜香。另一壇，他又放回坑裡，填上土，拍實。
嬸子坐在旁邊，看著他埋，沒說話。
酒斟上。嬸子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甜。」
「嬸子，」徐硯說，「您少喝。」
「就一口，」嬸子笑，「過年。」
我沒說話。我看見她喝的時候，眼睛又往桂花樹那邊看了一眼——那棵樹下，還埋著一壇。
守歲到一半，嬸子說：「我有點累，先去躺會兒。你們守著。」
「去吧，」我媽說，「一會兒叫你。」
嬸子進屋去了。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嬸子今年，」徐硯開口，「比去年累得快。」
「嗯。」我說。
「去年這時候，她張羅了一整桌菜，」徐硯說，「今年隻做了一道。」
我沒接話。窗外的鞭炮聲，一陣一陣。
過了一會兒，嬸子出來了。她換了件衣裳，精神看著好了一些：「怎麼都悶著？過年呢，說話啊！」
「奶奶，」悠悠喊，「你來看煙花！」
「來了來了。」嬸子笑，走過去，把悠悠抱起來——抱了一下就放下：「奶奶老了，抱不動了。」
「那我自己看！」悠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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