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怕你穿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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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第一場寒潮，來得又急又猛。風把巷口梧桐最後幾片葉子卷走了，枝丫光禿禿地戳著天。玻璃上結了水汽，一擦，外麵灰蒙蒙的。
去年這時候，嬸子還站在院子裡，看著肖敘把那兩壇酒埋進桂花樹下，嘴裡念叨：「埋在地下，到時候挖出來，更香。」今年，她不念叨了。她坐在堂屋裡，腿上搭著一條薄毯，看著窗外，一坐就是半天。
我媽說：「你嬸子今年精神頭，不如去年了。」
「嗯，」我說，「天冷了，人就不愛動。」
「她不是不愛動，」我媽說，「她是動不了了。阿意，你多去看看她。」
我沒接話。
寒潮來的第三天，我去隔壁。肖敘在院子裡修門閂，穿著件舊外套，領口豎著，手凍得通紅。
「阿意，」他看見我，「我媽在屋裡。」
「嗯，」我說，「我找嬸子說句話。」
「說什麼？」他問。
「入冬了，」我說，「嬸子說，你櫃子第二層，有一件藍毛衣，讓你穿。」
肖敘愣了一下：「我媽跟你說的？」
「嗯，」我說，「她讓我提醒你。」
他沒再問。放下手裡的鉗子，洗了手，進屋。我站在院子裡，聽見櫃門開合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身上多了一件藍毛衣。織得密實，袖口收得整齊，領口高了一截，正好護住脖子。
「合身嗎？」我問。
「合身。」他說。
他低頭，看了看領口，又低頭，看了第二眼。
「怎麼了？」我問。
他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領口裡頭，繡了個字。」
「什麼字？」我問。
「敘。」他說。
他站在院子裡，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頭發亂了幾根。他抬手，摸了摸領口內側那個字，沒再說話。
「繡這個做什麼？」我說，「怕你穿反了？」
嬸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堂屋門口，聽見這句，笑了：「對，怕他穿反了。小時候就老穿反，領子在後頭，一穿一上午，自己都不知道。」
肖敘看著她，說：「媽，這毛衣，什麼時候織的？」
「織了好幾年了，」嬸子說，「斷斷續續的。眼睛不好，織兩行歇一歇。」
「那怎麼沒見我穿過？」肖敘問。
嬸子頓了頓，說：「收著。想著等你……算了，不說了。入冬了，穿上正好。」
她說完，轉身進屋去了。我跟著進去，她坐在灶邊，忽然低聲問我：「阿意，你提醒他了？」
「嗯，」我說，「提醒了。他穿上了。」
「那就好，」嬸子說，「我怕他忙起來，忘了穿。南方待慣了，回來不知道冷。」
「嬸子，」我說，「他自己會記得。」
「嗯，」她說，「會記得就好。」
肖敘站在院子裡，低頭看著那件毛衣，很久沒動。
我站在門口，也沒說話。我想起那天晚上，嬸子跟我說：織的時候想，等他娶媳婦了，再給他穿。新媳婦看見，知道是他媽織的，心裡也踏實。
她說等不到了。她把毛衣先給了他。
「進屋吧，」我說，「風大。」
「嗯。」他說。
中午，悠悠來了。他穿著姥姥做的厚棉襖，鼓鼓囊囊，像個小粽子，一進門就往嬸子屋裡跑：「奶奶！我穿棉襖了！」
「哎喲，」嬸子笑，「厚實。」
「奶奶你穿厚點！」悠悠說，「姥姥說，天冷了，要穿厚！」
「奶奶穿了，」嬸子說，「你看，奶奶穿了好幾層。」
悠悠跑過去，摸她的手，喊：「奶奶手涼！」
「奶奶年紀大了，」嬸子笑，「手就涼。」
悠悠想了想，把兩隻小手捂在她手背上：「我給奶奶焐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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