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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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八，天放晴了。雪化了大半，院子裡濕漉漉的，屋簷滴著水，一滴，一滴。
巷口有人家開始貼對聯了，紅紙黑字，遠遠看著，像雪地裡開出來的花。我媽也買了紅紙，坐在堂屋裡裁。她說，貼對聯的活，等徐硯來了再乾。
「媽，」我說，「今年對聯，讓肖敘來貼吧。他一個人。」
「你問問他，」我媽說，「他要是願意，就讓他來。」
我走到院門口，看見嬸子坐在堂屋門口，曬著太陽。她看見我，說：「阿意，你來得正好。叫敘敘把酒挖出來吧。」
「什麼酒？」我問。
「桂花樹底下那兩壇，」嬸子說，「埋了一年了。過年，該喝了。」
我走到隔壁院子。肖敘正蹲在院子裡，修那把壞了的竹椅。他看見我，問：「我媽叫你來的？」
「嗯，」我說，「嬸子說，把酒挖出來。過年喝。」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去拿鐵鍬。他走到桂花樹下，雪化的地軟，一鍬下去，就碰到了壇子沿。他蹲下去，用手扒開土，把第一壇抱出來。
壇子上的泥，他用袖子擦乾淨。他問：「這壇是嫂子的？」
「嗯，」嬸子說，「你嫂子的。過年，配桂花糖，喝一口。」
肖敘把壇子放在牆根，又回去挖第二壇。他扒開土，正要抱起來，嬸子說：「那壇，先別挖。」
肖敘的手停在半空：「不是說好了，過年喝嗎？」
「過年喝一壇就夠，」嬸子說，「那壇，再埋一陣。」
「埋到什麼時候？」肖敘問。
嬸子沒接話。她看著那壇酒，看了很久。壇口露出土麵，灰撲撲的，沾著泥。
「等你心裡那件事，有個著落，」她說，「那時候，你自己挖出來喝。」
肖敘蹲在坑邊，手還懸在壇沿上，沒動。
「媽，」他說，「我心裡沒事。」
「嗯，」嬸子說，「那就再埋著。」
她說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曬太陽，像是睡著了。
肖敘蹲在坑邊，看著那壇酒。他看了很久，才伸手，把土一點一點填回去，拍實。
我站在院門口，端著剛煮好的桂花糖水，沒進去。
那壇酒，嬸子跟我說過，是等敘敘娶媳婦的。
今天她沒說「娶媳婦」。她說，等你心裡那件事，有個著落。
她知道他心裡那件事。她一直都知道。
她沒等到，也不逼他。她把那壇酒，留給他自己做主了。
我轉身，端著桂花糖水，回了自己家。
中午，悠悠來了。他一進門，先跑到桂花樹下，看見那個填好的坑，又看見牆根那壇酒：「奶奶，酒挖出來了！」
「嗯，」嬸子說，「過年喝。」
「我也要喝！」悠悠喊。
「你喝桂花糖水，」嬸子笑，「跟你爸爸小時候一樣。」
「爸爸小時候也喝桂花糖水？」悠悠問。
「嗯，」嬸子說，「他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最愛喝桂花糖水。那時候，巷口那棵桂花樹，比現在還香。」
「那我爸爸呢？」悠悠問，「我爸爸喝什麼？」
「你爸爸，」嬸子想了想，「你爸爸啊，他小時候沒有桂花樹。他家裡，沒有糖水。」
悠悠聽不懂，眨眨眼：「那我給爸爸留一碗糖水！」
「好，」嬸子笑，「給你爸爸留一碗。」
我站在門口，聽著。嬸子記著所有人的小時候——肖敘的桂花糖水，徐硯的沒有糖水的家。
她是在趁還能說話的時候，把每個人都記一遍。
我媽端著一碗桂花糖水過來：「嬸子，過年了，喝口甜的。」
嬸子接過去，喝了一口：「甜的。」
「嫂子，」嬸子說，「那壇酒，我讓敘敘挖出來了，給你留著。過年，咱們兩家，配著桂花糖，喝一杯。」
「好，」我媽說，「過年喝。」
「今年過年，」嬸子說，「還一起過。像去年那樣。」
我媽說：「好，還一起過。」
兩個老人在堂屋裡，坐著說話。陽光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
肖敘蹲在院子裡，把挖出來的那壇酒，搬到牆根，擺正。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桂花樹下那個填好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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