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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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天陰著，沒雪。風乾冷乾冷的，吹得對聯角直翻。
對聯是肖敘貼的。我媽裁好的紅紙，他端著漿糊，踩著凳子，一張一張貼。貼完橫批，他退兩步，歪著頭看了看：「歪了沒有？」
「歪了，往左一點！」嬸子坐在堂屋門口，指揮他。
「知道了。」他說。
他往左挪了挪，又回頭看她。嬸子眯著眼，看了半天：「行了，正了。」
「您眼神不好，還看得清正不正？」肖敘說。
「看你的背影，就知道正不正。」嬸子說。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去年貼對聯的也是他，那時候嬸子還站在院子裡，仰著頭指揮。今年，她坐著，腿上搭著那條薄毯。
貼完了，肖敘從凳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中午，悠悠來了。他穿著紅棉襖，兜裡裝著一把炮仗：「奶奶！我放炮！」說著，就在院子裡點了一根，扔出去，「啪」一聲脆響。
嬸子嚇了一跳，又笑：「哎喲，嚇我一跳！」
「奶奶不怕！」悠悠又點了一根，「這個響！過年！」
「過年好，過年好，」嬸子笑，「悠悠又大一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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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歲了！」悠悠喊。
「你六歲還差半年呢，」我說。
「那也快了！」悠悠說，「奶奶，我六歲，你給我什麼？」
嬸子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塞給他：「給你壓歲錢。好好長。」
「謝謝奶奶！」悠悠鞠了一躬，「奶奶過年好！奶奶長命百歲！」
院子裡靜了一下。
嬸子笑了笑：「哎，好。奶奶爭取。」
年夜飯是兩家一起吃的，還是嬸子家那間堂屋。菜是阿意媽和肖敘做的，嬸子坐著，沒上手。她喝了一口石榴酒——就是臘月二十八挖出來那壇，配著桂花糖。
「好喝，」她說，「埋了一年，就是香。」
「明年還埋，」肖敘說，「明年我給您再釀兩壇。」
嬸子沒接話。她低頭，又喝了一口。
悠悠坐在嬸子旁邊，自己夠不著菜，指揮我：「媽媽，我要那個蛋餃！給奶奶也夾一個！」
「奶奶牙不好，」我說，「給你自己夾。」
「奶奶吃軟的，」悠悠想了想，「奶奶，您吃這個豆腐，軟！」
他笨手笨腳地，舀了一勺豆腐，放進嬸子碗裡。嬸子看著那勺豆腐，笑了：「悠悠會照顧人了。」
「我長大了！」悠悠說，「我六歲了！」
「嗯，」嬸子說，「奶奶看見你長大了。」
「奶奶，」悠悠端著桂花糖水，「我跟您碰杯！」
「碰杯！」嬸子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叮」一聲。
「奶奶，」悠悠問，「您許願了沒有？」
「許什麼願？」嬸子問。
「過年要許願！」悠悠說，「我許了！我許願，明年還跟奶奶一起過年！」
屋裡靜了一下。
嬸子沒說話。她端著那杯酒，看了悠悠很久。
「嗯，」她說，「奶奶也這麼許的。」
守歲守到十點，悠悠先困了，趴在徐硯懷裡睡著了。徐硯把他抱到裡屋，蓋上被子，出來說：「我先帶他回城東。你們再坐會兒。」
「路上慢點，」嬸子說，「雪天。」
「嗯，」徐硯說，「嬸子，您早點歇。」
徐硯走了。我媽也回了隔壁。堂屋裡，就剩下我、嬸子和肖敘。
嬸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肖敘把火盆往她那邊挪了挪，又往火裡添了兩塊炭。
「媽，」他輕聲叫。
「嗯，」嬸子沒睜眼，「我沒睡。」
「您歇著吧，」他說，「我在這兒守著。」
「守什麼，」嬸子說，「大過年的，你也去睡。」
「我不困。」肖敘說。
嬸子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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