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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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我去巷子。
嬸子坐在堂屋門口，曬著太陽。看見我，她說：「阿意，過了年了。你陪我去醫院吧。」
我愣了一下。除夕那晚，她還說「過了年再說」。我以為還要再勸幾回。
「嬸子，」我說，「您想好了？」
「想好了，」她說，「年過完了，該去醫院了。別讓敘敘跟著操心。」
「那肖敘——」
「他知道，」嬸子說，「我跟他說了。他說他陪我去。」
我看著她。她穿著那件乾淨的衣裳，頭發攏得齊齊的——跟去年住院那天一樣。
城東分院。徐硯在門診樓門口等著。他看見嬸子，說：「嬸子，王主任在樓上。床位安排好了，五樓，靠窗。」
嬸子腳步頓了一下：「又是五樓？」
「嗯，」徐硯說，「靠窗，亮堂。」
嬸子沒再說什麼，跟著他上樓。
病房還是那間，靠窗。嬸子把布包放在床頭，坐下來，看著窗外，說：「這窗子好，能看見梧桐樹。」
去年，她也是這麼說的。
去年她說這話，中氣足，還能自己收拾東西。今年，她坐下來的動作，慢了半拍。
「嬸子，」我說，「您歇著，我來收拾。」
「哎，」她說，「又麻煩你。」
「不麻煩。」我說。
下午，檢查做了一輪。心電圖，彩超，抽血。嬸子躺在床上，讓護士紮針，眼睛看著天花板，一聲沒吭。
王主任來看她。他翻了翻病曆，又看了看她的臉色：「這回不住太久。調好藥，觀察幾天，就回家。」
「回家好，」嬸子說，「住醫院，睡不著。」
「回家也得多休息，」王主任說，「別爬高，別乾重活。想吃點什麼，就讓敘敘給你做。」
「哎，」嬸子說，「我記著了。」
王主任走了。肖敘站在病房門口，沒進去。他靠著牆，看著王主任的背影，半天沒動。
「敘敘，」嬸子在屋裡喊，「進來啊，站門口乾什麼。」
肖敘走進去，在床邊坐下來：「媽，您餓不餓？我去買點粥。」
「不餓，」嬸子說，「你坐著。」
她看著窗外，忽然說：「梧桐還沒發芽呢。」
「快了，」肖敘說，「過了年，就快了。」
「等它發芽的時候，」嬸子說，「我就該出院了。」
肖敘沒接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傍晚，我回家，給嬸子熬了粥，又做了兩個清淡的菜，用保溫桶裝著，送到醫院。
病房裡，嬸子半靠著，正在跟肖敘說話。見我進來，她笑：「阿意來了。你看，我又吃上你做的飯了。」
「您愛吃就好。」我說。
「愛吃，」嬸子說，「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那您以後多吃，」我說，「我天天給您送。」
嬸子端著粥碗，喝了一口，說：「阿意，你有心了。你上班也忙，別天天送。讓敘敘做就行。」
「他做的，」我說，「您上回說，跟您做的不是一個味兒。」
「他慢慢學，」嬸子說，「學幾年，就會了。」
第二天，我媽來看嬸子。她拎著一袋水果，進門先笑：「嫂子，住院了也不說一聲。」
「小住幾天，」嬸子說，「怕你們惦記。」
「阿意惦記著呢，」我媽說，「天天往這兒跑。你好好養，別想那麼多。」
「哎，」嬸子說，「妹子，你坐。」
兩個老人在病房裡，說了會兒話。我媽走的時候，嬸子叫住她：「妹子，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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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鑰匙，放在我媽手裡：「這是我家的鑰匙。你收著。我要是不在，你幫敘敘照應著點。」
我媽拿著那把鑰匙，愣了愣：「你說這個乾什麼。你自己收著。」
「你收著，」嬸子說，「我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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