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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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子走的那天，巷子裡來了很多人。
都是街坊鄰居，幾十年的老交情。他們進院子，看一眼遺像，鞠個躬，說：「老姐姐，一路走好。」然後拉著肖敘的手，說：「敘敘，節哀。你媽這輩子，沒享著什麼福。你多保重。」
肖敘一一應著：「哎，謝謝您。您慢走。」
他穿著孝服，站在靈前，一天一夜，沒怎麼合眼。我媽讓他吃點東西，他說「不餓」。端了碗粥，放在他手邊，涼了，又端走。
第二天，老周他們從南方趕來了。幾個人穿著黑衣服，進了院子，先鞠了三個躬。老周紅著眼眶，說：「肖總，阿姨走了，我們得來送送。」
「你們怎麼來了，」肖敘說，「這麼遠。」
「再遠也得來，」老周說，「阿姨的桂花糖，我們一人吃了一包。她說，今年新做的，給我們帶了。我們都吃完了。」
他頓了頓：「肖總，阿姨走的時候，受罪沒有？」
「沒有，」肖敘說，「她說，今天是個好天。」
「那就好，」老周說，「阿姨是個好人。」
徐硯幫著張羅，裡裡外外，什麼該買，什麼該辦，他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來吊唁的人看見他，都說：「這家的女婿，真頂事。」
悠悠還不太懂。他看見奶奶躺在那裡，蓋著白布，喊了幾聲，沒人應。他問：「奶奶怎麼不起來？」
我媽摟著他，說：「奶奶累了，多睡會兒。」
「那奶奶什麼時候醒？」悠悠問。
「等奶奶睡夠了，」我媽說。
悠悠想了想：「那我等著。」
他等了一天。奶奶沒有醒。
傍晚，他趴在靈前，小聲說：「奶奶，你是不是不醒了？」
我媽別過臉，眼淚掉下來。
夜裡守靈，我媽坐在靈前，看著嬸子的遺像，說：「嫂子，你說下輩子，還做鄰居。我應了你。你走好。這輩子，你走得不算虧。敘敘在跟前，阿意也在，悠悠也在。你安心。」
她說著，把一炷香插進香爐裡。火光明滅，照著她花白的頭發。
「嫂子，」她說，「你愛吃我醃的蘿卜乾，我給你帶了一壇，放你腳邊了。到了那邊，跟大哥一起吃。」
出殯那天，悠悠非要跟著。他穿著小白鞋，走在隊伍裡，一步一跟。到了地方，他看著大家把奶奶放進一個方方的坑裡，又一鍬一鍬填土，他忽然哭起來：「奶奶！奶奶你出來！你還沒聽我唱歌呢！」
肖敘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悠悠趴在他肩上，哭得直抽。
「叔叔，」悠悠抽噎著，「奶奶去哪兒了？」
「奶奶去找爺爺了，」肖敘說，「他們約好了，下輩子，還做一家人。」
「那奶奶還回來嗎？」悠悠問。
肖敘沒說話。他抱著悠悠，站了很久。
「奶奶不回來了，」他最後說，「可是奶奶記著你。她說，悠悠六歲，一根不斷。」
悠悠哭著，在他肩上，慢慢不哭了。
下葬回來，巷子裡安靜下來。院門關著，桂花樹還站在那兒，葉子綠著。石榴還掛在枝頭，紅彤彤的，沒人摘。
肖敘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桂花樹，坐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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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了碗水過去，放在他手邊。他沒動。
「肖敘，」我說，「你吃點東西。」
「不餓，」
「嬸子說，讓你好好吃飯。」我說。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乾乾的，沒有淚。
「她說，讓我好好吃飯，」他說，「我記著呢。」
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阿意，」肖敘說，「我媽走了。」
「嗯，」我說，「走了。」
「她走的時候，說今天是個好天，」他說，「我看了，確實是個好天。」
他沒哭。他坐在院子裡，看著桂花樹，說：「那壇酒，還埋著。她說，等我想開的時候，再開。」
「嗯，」我說，「還埋著。」
「先埋著吧，」他說，「我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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