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守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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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天陰，沒下雪，風冷。
年夜飯在我媽家吃。我媽張羅了一桌子菜，鹵肉、紅燒魚、獅子頭、蛋餃——都是往年嬸子愛做的那些。她一邊做，一邊念叨：「往年，都是嫂子張羅。今年，換我了。」
「媽，」我說，「您歇會兒，我來。」
「不用，」我媽說，「我做得動。嫂子要是在，該嫌我做得慢了。」
她說著，眼圈紅了一下，又忍住。
傍晚，肖敘過來了。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藍毛衣——領口繡著「敘」字那件。他進門，說：「嬸子，我來幫忙。」
「不用你幫，」我媽說，「你坐著。過年，你歇著。」
肖敘還是進了廚房，幫著端菜、擺碗筷。他擺得很仔細，一雙一雙，對齊。
擺到最後一副，他停了一下。那個位置——往年，是嬸子坐的。
他沒說話。他把碗筷放好，退開，說：「嫂子，擺好了。」
「嗯，」我媽說，「開飯。」
我爸吃了兩口，放下筷子：「你們吃，我上屋看電視去。」他起身，走了。他那人，一輩子不愛熱鬨，過年也這樣。
飯桌上，悠悠又數人：「爸爸、媽媽、姥姥、叔叔、我！還有奶奶——」
他跑進廚房，拿了一副碗筷，擺在自己旁邊，像臘月二十八那天一樣。
「奶奶，過年好，」他說，「你看著我們吃。我替你先吃！」
大家都沉默了。肖敘端起碗，扒了一口飯，沒說話。
「叔叔，」悠悠說，「吃魚！奶奶做的魚最好吃，你也吃！」
「嗯，」肖敘說，「吃。」
他夾了一筷子紅燒魚，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我奶奶說，」悠悠又說，「過年，大家都要高興。叔叔，你高興嗎？」
肖敘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說：「高興。」
「那就好，」悠悠說，「奶奶說，你高興，她就高興。」
窗外，不知道誰家先放了鞭炮，劈裡啪啦的，響了一陣。悠悠跳下桌：「放炮去！」他拉著徐硯：「爸爸，放炮！」
「嗯，」徐硯說，「走。」
父子倆在院子裡放炮。鞭炮聲裡，悠悠的笑聲，一陣一陣。
我媽在屋裡，看著窗外，說：「這年，還是過的。有孩子，就有年。」
肖敘放下筷子，說：「嬸子，我吃好了。我先回去，把院子裡的燈點上。」
「去吧，」我媽說，「晚上，過來守歲。」
「嗯，」肖敘說，「我守完歲，過來。」
他回了院子。堂屋的燈，亮起來。
我收拾完碗筷，路過嬸子家院門口，看見肖敘蹲在桂花樹下，正在扒土。
「肖敘，」我走過去，「你挖什麼？」
「看看那壇酒，」他說，「過年了，看看它還在不在。」
他扒開土，露出壇口。壇子灰撲撲的，封著口。他伸手，摸了摸壇口，又摸了一下。
「媽，」他說，「你說，等我想開的時候，再挖。我還沒想開。你再埋一陣。」
他把土，一點一點，填回去，拍實。
「明年，我再看你，」他說，「你要是還在，我就想開。」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進了屋。
夜裡，悠悠跑過來：「叔叔！守歲！我陪你守歲！」
「你不困？」肖敘問。
「不困！」悠悠說，「奶奶說，守歲，要守到十二點！」
他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肖敘旁邊，小大人似的。坐了一會兒，他就困了，頭一點一點的。
「叔叔，」他含含糊糊地說，「我困了……可我還要守歲……」
「你睡吧，」肖敘說，「叔叔替你守著。」
他抱著悠悠，送回我媽家。回來的時候，他自己坐在堂屋裡。
十二點，鞭炮聲連成一片。肖敘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夜空。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過年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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