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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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嬸子的忌日，到了。
肖敘提前兩天回來。他沒有去書店，直接回了院子。他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桂花樹。
「媽，」他說，「我回來了。明天，開酒。」
忌日那天，天晴，跟嬸子走的那天一樣。
一早，我們去了嬸子的墳前。肖敘蹲著，燒紙。我媽在旁邊，也燒了一遝。悠悠站在後麵，手裡捏著一張畫——他畫的，一棵桂花樹，一棵石榴樹，樹下站著奶奶和他。
「奶奶，」悠悠說，「我給你畫了畫。你看，桂花樹，石榴樹，你，我。」
他把畫，放在墳前。
「奶奶，」他說，「叔叔今天要開酒了。你釀的酒，他今天就喝。他說，等你忌日，年年都開，年年喝一杯，敬你。」
「奶奶，你聽見了嗎？」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紙灰飄起來，又落下。
肖敘蹲著，沒說話。他燒完紙，磕了三個頭。
「媽，」他說，「我開酒了。你釀的酒，好喝。你放心。」
我媽在墳前，說：「嫂子，你放心。敘敘回來了，年年回來。書店開了，阿意好好的。悠悠長大了，上學了，學習好。徐硯，也回去當醫生了。你惦記的，都好好的。」
她頓了頓：「你釀的酒，今天開了。你在那邊，也喝一杯。」
風又吹過來。田野裡，麥子綠著，一片一片。
肖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沒有哭。
他說：「走吧，回去。開酒。」
回到院子，他在桂花樹下，挖那壇酒。
「埋了三年，」他說。
「嗯，」我說，「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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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摸壇口，又摸了一下。像摸一件，等了三年的東西。
「阿意，」他說，「你說，我媽要是在，看見我開酒，會說什麼？」
「她會說，」我想了想，「敘敘，你終於想開了。」
肖敘沒說話。他低下頭，繼續挖。土挖開，壇子整個露出來。他抱住壇子，掂了掂：「不輕。滿的。」
「嬸子釀的酒，」我說，「實誠。」
他抱著壇子，進了堂屋。放在桌上，拍開泥封。
一股酒香，混著石榴的甜，飄出來。滿屋子都是。
徐硯回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壇酒，沒有進來。
「徐醫生，」肖敘說，「進來。我媽說，這壇酒開了，你陪我喝。」
「嗯，」徐硯說，「我答應過她。」
他走進來，在桌邊坐下。
肖敘倒了兩杯酒。一杯，他端著，走到院子裡，灑在桂花樹下。
「媽，」他說，「這杯，敬你。你說，等我想開了，再開。今天，我開了。你放心。」
他彎下腰，把酒，慢慢地，灑在樹根上。泥土吸了酒，顏色深了一塊。
他站起來，回到堂屋，端起另一杯。
「徐醫生，」他說，「這杯，我敬你。這幾年，你照應我媽，照應我。你是個好人。」
「嗯，」徐硯說，「嬸子待我，像親兒子。」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很輕，「叮」一聲。
肖敘仰頭，把酒乾了。
徐硯也乾了。
悠悠跑進來，聞到酒味：「叔叔！你們喝酒！」
「嗯，」肖敘說，「你奶奶釀的酒。今天，開了。」
「我能喝嗎？」悠悠問。
「你不能喝，」我說，「你喝桂花糖水。」
「那我什麼時候能喝？」悠悠問。
「等你長大，」肖敘說，「長大了，叔叔再給你倒一杯。」
「那說好了！」悠悠說，「等我長大，我陪叔叔喝！」
「嗯，」肖敘說，「等你長大。」
他伸手，摸了摸悠悠的頭。
「叔叔，」悠悠問，「你今天，想開了嗎？」
肖敘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說，「想開了。」
「想開什麼了？」悠悠問。
肖敘沒說話。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徐硯，最後，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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