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哪個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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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梧桐葉子，落了一地。風一吹，沙沙響，像有人在掃地。
深秋的周五，天黑得早。徐硯回來的時候，路燈剛亮。他進門，把外套掛好，先去書房看了看，又出來。
「阿意，」他說，「我上回放這兒的那本《外科病理學》，你見了嗎？」
「你上周不是帶回省裡了嗎？」我說。
「哦，」他說，「對，我帶走了。」
他頓了頓，又說：「那本《心臟病學》，也帶走了？」
「嗯，」我說，「你說省裡宿舍空，搬幾本去。」
「省裡宿舍，是空，」他說，「空得能聽見回音。」
他沒說話。他站在書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空下來的書架。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書架上，他的書，少了一大半。
「阿意，」他說，「我是不是，把家搬空了？」
「書搬空了，人沒搬空，」我說，「你周五，還回來。」
他沒接話。
傍晚，悠悠放學來書店，看見徐硯，跑過去：「爸爸！你回來了！」
「嗯，」徐硯說，「回來了。」
悠悠摟著他的腰，仰著頭：「爸爸，你為什麼不住家裡？」
徐硯愣了一下：「爸爸在省裡上班。」
「上班，就要住那兒嗎？」悠悠問。
「嗯，」徐硯說，「醫院在那兒。」
「那省裡是你的家，還是這兒是你的家？」悠悠問。
屋裡靜了一下。
徐硯沒說話。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爸爸，」悠悠說，「你周五回來，住兩天，又走了。你像客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屋裡。紮得我，心口一緊。
「悠悠，」我說，「爸爸不是客人。爸爸是……回來晚了，咱們吃飯。」
「哦，」悠悠說，「那爸爸明天還走嗎？」
「走，」徐硯說，「爸爸周一要上班。」
「那你下周五，還回來嗎？」悠悠問。
「回來，」徐硯說。
「那說好了，」悠悠說，「你不是客人，你是爸爸。客人走了不回來，爸爸走了，周五就回來。」
他跑進屋寫作業去了。徐硯站在客廳裡，很久，沒有動。
第二天，我媽來書店幫忙。
她坐在門口，曬太陽。深秋的太陽，暖洋洋的，照在她花白的頭發上。她眯著眼，像在想很遠的事。
「阿意，」她說，「你嬸子走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我問。
「她說，她這輩子，最放不下的，就是敘敘一個人。她說，她沒能等到敘敘成個家，她走得不安心，」我媽說。
我沒說話。
「嫂子還跟我說，」我媽說，「她說，阿意那一家，要好好的。徐醫生是好人，讓阿意把日子過好，別散。」
「嗯，」我說，「不散。」
我媽看了我一眼：「阿意，嫂子的話，你記著。有些話，該說就說，別學你嬸子，一輩子，把話憋在心裡。」
「媽，」我說，「您說什麼呢。」
「我什麼也沒說，」我媽說，「我就是，想我嫂子了。她那個人，一輩子，心裡有話，都自己咽。臨走，話都沒說完。」
她低下頭，曬著太陽，沒有再說話。
晚上，悠悠睡了。徐硯坐在客廳裡，開著燈。
我走過去，坐下。
「阿意，」他說，「今天悠悠說，我像客人。」
「孩子的話，」我說，「你別往心裡去。」
「他說得對，」徐硯說，「我周五回來，住兩天，又走。我不是客人，誰是客人？」
「你回來，就是回家，」我說，「你是這個家的。」
「嗯，」他說，「我是這個家的。」
他坐了一會兒，又說：「阿意，等我，把省裡的事，安排好。我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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