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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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初五，書店開門。
正月裡，買書的人少。孩子們也不多——跳跳走了，巷子裡的孩子，走親戚的走親戚，剩下的，沒幾個。
悠悠天天來。他上午寫作業，下午畫格子。一天一格，畫得比寫作業還認真。
「媽媽，」他說，「第二十五格了。」
「嗯，」我說。
「跳跳說，放假就回來，」他說，「她什麼時候放假呀？」
「她才去城裡，還早呢，」我說。
「哦，」他說。他低下頭，又畫了一格。畫完，把本子合上，放進書包，拍了拍，像放一件重要的東西。
他畫完，忽然又想起來，問我：「媽媽，跳跳說，畫滿了，就回來。那我畫到她放暑假，是不是就滿了？」
「嗯，」我說，「滿了。」
「那我數過了，還有一百多格，」他說，「一百多格，我能畫到。」
他說得認認真真。一百多天，在他嘴裡，像一百多顆糖，數著數著，就到了。
我看著他，沒有接話。
肖敘也天天來。他來了，不買書，幫我把新到的書，一本一本，擺上書架。他擺書，擺得很慢，很仔細，書脊朝外，一本，挨著一本。
「你不用幫忙，」我說，「你是客。」
「我不是客，」他說，「我坐這兒，也是坐著。」
他頓了頓，又說：「我媽在的時候，我一年，就回這幾天。天天陪她，幫她乾點活。她走了，我倒在這兒，幫不上她的忙了。」
我沒接話。他也沒有再說。
那天下午，悠悠寫完作業，拿出肖敘送他的那本星星書，翻著看。
「叔叔，」他問，「你在南方，看得到星星嗎？」
「看得到，」肖敘說，「南方的星星，跟這兒一樣。」
「那你想奶奶的時候，就看看星星？」悠悠問。
肖敘停了一下：「嗯，看。」
「奶奶也在看嗎？」悠悠問。
屋裡，靜了一下。
「嗯，」肖敘說，「她看著呢。」
「那她也看得到我嘍？」悠悠說，「奶奶，你看，我畫格子呢！一格一天，畫滿了，跳跳就回來了！」
他衝著天花板，喊了兩句，又低下頭，接著畫。
肖敘看著他，沒有說話。他坐在那兒，很久，沒有動。
過了幾天，周五，徐硯回來。
悠悠老早就把日曆折好了角。他下午就蹲在巷口，看見徐硯的車，跑過去：「爸爸！你回來了！」
「嗯，」徐硯說，「回來了。」
他摸摸悠悠的頭，進門，把外套掛好。
肖敘正在書架前擺書。他看見徐硯，直起身，叫了一聲：「徐醫生。」
「嗯，」徐硯說，「肖敘，還在。」
「待到十五，」肖敘說，「十五，我就走了。」
「好，」徐硯說，「路上，注意安全。」
兩個男人，說了這幾句，就沒話了。肖敘接著擺書，徐硯在窗邊坐下。書店裡，安安靜靜的。
悠悠跑過來，舉著格子本：「爸爸，你看我的格子！第二十八格了！」
「畫得真好，」徐硯說。
「叔叔說，畫滿了，人就回來了，」悠悠說，「爸爸，你說，畫滿是多少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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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硯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我。
我搖了搖頭。
「畫著畫著，就滿了，」徐硯說。
「你也這麼說！」悠悠說，「叔叔也這麼說！你們大人，都不告訴我！」
他跑進屋寫作業去了。
夜裡，悠悠睡了。徐硯坐在客廳裡，沒有睡。
我走過去，坐下。
「阿意，」他說，「下周五，省裡有個會，我可能，回不來。」
「嗯，」我說。
「我儘量，」他說，「要是趕不上，你們先吃，別等我。」
「嗯，」我說，「工作要緊。」
他沒說話。他坐了一會兒，說：「悠悠畫格子，等跳跳。他畫得那麼認真。」
「嗯，」我說，「他一天一格。」
「阿意，」他說，「你說，跳跳什麼時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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