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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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梧桐的葉子，綠得發亮。
嬸子的忌日，快到了。
悠悠開始數日子。他趴在櫃台上，問我：「媽媽，叔叔快回來了吧？」
「快了，」我說，「忌日，就回來。」
「叔叔回來，開酒！」悠悠說，「他去年說，年年回來，年年開！」
「嗯，」我說，「年年回來。」
「媽媽，」他掰著手指頭，「叔叔去年，提前兩天回來。今年，他也提前兩天吧？」
「嗯，」我說，「差不多。」
「那我數著！兩天，」他說，「後天，叔叔就到了！」
「媽媽，」悠悠說，「我畫了一幅畫，給奶奶。」
他拿出來。畫上，是書店。門口掛著「慢慢長」三個字，窗戶擦得亮亮的，裡麵，隱隱約約，是書架。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大一小。
「這個是我，」他指著小的那個，「這個是媽媽。」
「奶奶呢？」我問。
「奶奶在畫外麵，」他說，「奶奶在天上，看得見。她沒看過媽媽的書店，我畫給她看。」
「奶奶，」他衝著天花板喊，「你看！這是我媽媽的書店！可大了！」
我站在櫃台後麵，沒有接話。
嬸子走的時候，書店還沒開。
她沒看見過這間書店。
悠悠畫給她看。
她看見了。
肖敘提前兩天回來。他回嬸子家的院子，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把椅子。又走到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那壇酒，還埋著。
他來書店。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先看了看「慢慢長」三個字，又看了看書架。
「書，還擺著，」他說。
「嗯，」我說，「沒動。」
他走進來。他看見徐硯——徐硯下班，也來了，正在窗邊坐著。
「徐醫生，」肖敘說，「不走了？」
「嗯，」徐硯說，「調回來了。」
「好，」肖敘說。
他頓了頓，又說：「她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該放心了。」
「嗯，」徐硯說。
兩個男人，說了這幾句，就沒話了。
忌日那天，天晴。
一早，我們去嬸子的墳前。
肖敘蹲著，燒紙。我媽在旁邊，也燒了一遝。悠悠把畫，放在墳前。
「奶奶，」他說，「你看，這是我媽媽的書店！你還沒看過呢！門口的字，是叔叔寫的！『慢慢長』！」
「奶奶，」他說，「我上學了，四年級了。我學習可好了。我爸爸，也調回來了，天天在家。」
「奶奶，你放心吧。」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麥子綠著，一片一片。
肖敘燒完紙，磕了三個頭。
「媽，」他說，「我回來了。今天，開酒。第二年。」
我媽在墳前，說：「嫂子，你看見了嗎？書店開了。悠悠畫的畫，你看見了。敘敘，年年回來。徐硯，也調回來了，天天在家。你惦記的，都好好的。」
「嫂子，」她說，「你放心。」
回到院子，他在桂花樹下，挖那壇酒。
壇子，還是那個壇子。去年他開過，喝了半壇，又埋回去。
「埋了四年了，」他說。
「嗯，」我說，「四年了。」
他拍開泥封。酒香，混著石榴的甜，飄出來。
他倒了兩杯。一杯，端到院子裡，灑在桂花樹下。
「媽，」他說，「這杯，敬你。第二年，我回來了。你說的事，我好好做。」
他彎下腰，把酒，慢慢地，灑在樹根上。
他站起來，回到堂屋，端起另一杯，向著徐硯。
「徐醫生，」他說，「這杯，敬你。你在家，阿意和悠悠，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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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徐硯說，「嬸子，我答應過她，陪她兒子喝酒。年年陪。」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很輕，「叮」一聲。
兩個男人，都乾了。
悠悠在旁邊，喊：「叔叔！你們又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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