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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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梧桐的葉子，黃了一半。
開學了。悠悠五年級。
開學第一天，他把自行車，推到門口。
「媽媽，」他說，「我自己騎車去！」
「路上慢點，」我說。
「嗯！」他說。
他騎上車。車，歪了一下，又穩住了。他騎出巷口，拐彎，不見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去年，他上學，自己走。他說，媽媽，我自己去，你放心吧。
今年，他騎車了。車座，比他的腰還高。
他長大了。
中午，他騎車來書店。車沒停穩，他就喊：「媽媽！我放學了！」
「慢點，」我說，「看路。」
「嗯！」他下了車，把車靠在門口，跑進來，「媽媽，我餓了！」
「飯在鍋裡，」我說。
他跑去吃飯了。吃完飯，又騎著車，在巷子裡，轉了一圈。
跳跳不在。他一個人，騎車，也騎得高興。
書店裡，新到的書，堆在櫃台上。我一本一本，往書架上放。
書店開了一年了。
去年秋天，書店開張。孩子們擠在門口，探頭探腦。悠悠搬了把小椅子，坐在角落，當小掌櫃。
那時候，有個孩子問，悠悠，你這書店，怎麼收錢呀？
悠悠說，看書不收錢！借書才收！我媽媽說的，愛看書的孩子，可以天天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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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了。孩子們，還是天天來。下午放學，他們一進門，就喊：「阿姨，我今天要看那本！」
跳跳，去了城裡。她放假，回來。
書店的孩子們，多了，又少了。書店，一直開著。
後來，帖子來了。網上，說什麼的都有。徐硯，停了職。
再後來，帖子冷了。徐硯，回了省裡，又調了回來。
肖敘，年年回來。開酒，帶書。
一年。發生了這麼多事。
我看著門口「慢慢長」三個字，站了一會兒。
門口的牌子，被太陽曬了一年。字，還是那幾個字。顏色，淡了一點。
我伸手，摸了摸那三個字。
書店，慢慢長。
一年了。
我擦書架。擦到那幾排書——肖敘擺的那幾排，我沒有挪。我輕輕擦，像擦一件，珍貴的東西。
擦著擦著，我忽然想：我為什麼，要開書店？
我十六歲那年，就說過，要開一間書店。
那時候，我為什麼想開書店？
我想起十六歲。
十六歲的秋天，有個人，坐在巷口的梧桐樹下看書。陽光透過葉子，落在他書上。他看得入神，沒有抬頭。
風一吹，葉子落下來，落在他書上。他撿起來，看了看，夾進書裡。
我在門口，看了他很久。
那時候我想，要是有一間屋子，裝滿書，讓他坐在裡麵看。看一輩子，也好。
後來，他走了。
那句話，我沒有對他說過。我收在心裡，收了很多年。
後來，我開了書店。
書店開了。他年年回來。他寄來三個字：慢慢長。他給悠悠，帶書。
他從來沒有問過我，為什麼開書店。
他好像，懂。
晚上，悠悠睡了。徐硯坐在客廳裡，翻一本醫學書。
我走過去，坐下。
「阿意，」他說，「這書店，開了一年了。」
「嗯，」我說，「一年了。」
「你開書店，」他說，「後悔過嗎？」
他問得，很輕。
他問的時候，沒有看我。他看著手裡的書。
我愣住了。
「後悔什麼？」我問。
「累不累，」他說，「虧不虧，值不值。」
「不後悔，」我說，「一天，都沒後悔過。」
「嗯，」他說。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阿意，」他說，「你不後悔，我就放心了。」
我心裡，動了一下。
他說，你放心了。
肖敘說，我放心了。
他也說，我放心了。
他們，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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