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冰涼的手背上，肩膀微微發抖。
秋香站在旁邊，用手帕捂著臉，無聲地哭。華小玉抱著嬰兒，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繈褓上。蘇婉兒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聳一聳的。
唐振邦站在門口，看到父親彎腰趴在母親床邊肩膀發抖的樣子，鼻子一酸，轉過身去，一拳砸在牆上。
唐振遠靠在走廊的牆上，仰著頭，把眼淚逼了回去。他手裡還攥著那個小本子，一個字都記不下去。
唐安瀾拉著鄭成功的手，指甲掐進他的手背裡，鄭成功一聲不吭，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肩。
唐安然蹲在角落裡，抱著速寫本，咬著嘴唇，眼眶紅得像兔子。
秦良玉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這一天一夜裡，唐伯虎沒有離開她的床邊。他讓人把嬰兒抱到隔壁的房間由奶娘照看，自己寸步不離地守在秦良玉身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臉，每隔一會兒就探一探她的鼻息。
秋香端來的飯菜原封不動地放著，華小玉送來的茶水涼了又換、換了又涼，蘇婉兒進來看了好幾回，每次都是歎一口氣又出去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秦良玉終於醒了。
她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頭，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唐伯虎。
唐伯虎的眼睛紅紅的，眼圈烏青，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握著秦良玉的手，攥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兩個人對視了許久。
“孩子呢？”秦良玉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在隔壁。八斤四兩，男孩，哭聲響亮。”唐伯虎的聲音也很沙啞，“林院長說他壯實得很。”
秦良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問：“叫什麼？”
唐伯虎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看著她乾裂的嘴唇，看著她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發，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她十六歲時的樣子，女扮男裝，替父從軍，從一個普通的小兵到後來被他選中，進了銳士營，在銳士營，唐伯虎看他有做將軍的資質，有讓他做了銳士營的統領。在前朝寶庫中，唐伯虎為了救中了敵人的春藥的秦良玉和蘇婉兒才識別了秦良玉的女兒身，才娶了她為妻，一路走來，至到現在。
二十六年了。從西山到遼東，從遼東到西域，從西域到中東，從中東到歐洲。她跟著他走遍了大半個世界，打過仗、受過傷、立過功、封過王。她流過血，流過汗，但從沒流過淚。
昨天，她為了生這個孩子，差點把命搭上。
“臻寶。”唐伯虎說，“唐臻寶。”
秦良玉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臻寶……好。這個名字好。”
唐伯虎握著她的手，低下頭，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悶聲說了一句：“良玉，你嚇死我了。以後不生了。打死也不生了。”
秦良玉的手輕輕動了一下，粗糙的指尖摸著他的頭發，像摸一隻聽話的大狗。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虛弱得像一縷煙，但那兩個字說得清清楚楚，“不生了。”
唐伯虎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還有沒乾的淚痕，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秦良玉看著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虎哥，你老了。以前在戰場上，我中過箭、挨過刀，你眉頭都不皺一下。現在生個孩子，你倒哭成這樣。”
唐伯虎被她氣笑了：“那能一樣嗎？中箭挨刀我知道你死不了。生孩子——你不懂。”
秦良玉沒接話。她的手指從他的頭發上滑下來，落在他的手心裡，兩個人十指相扣，安安靜靜地躺了一會兒。
林慕雪進來查房，給秦良玉把了脈，又檢查了出血情況，滿意地點了點頭：“脈象雖然弱，但平穩了。出血已經完全止住，沒有感染。王妃底子好，換了一般人，昨天那個出血量——”她沒說下去。
唐伯虎問：“要養多久？”
林慕雪想了想：“至少三個月。不能下床，不能勞累，不能動氣。王妃一輩子從軍，體質異於常人，恢複起來應該比普通人快。但四十多歲的人了，不能跟年輕時比。王爺，這三個月，您得盯著。”
唐伯虎點頭：“我盯著。”
林慕雪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王爺，您自己的臉色也不好看。您也得歇歇，別王妃還沒好，您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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