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照擺了擺手：“仲父，朕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皇帝。當年跟著您去西山軍器司，住窩棚、喝山泉水，朕不也過來了嗎？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像個做賊的孩子，“朕正好可以躲三天朝政，讓李東陽他們幾個老臣處理。他們天天說朕不給他們活乾，這回給他們活乾了。”
唐伯虎看著朱厚照那張寫滿了“朕要去”的臉，心裡歎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也不想攔了。
“行。”唐伯虎說，“陛下既然要去，那就去。但是——”
他從袖中掏出那張人員名單冊子，翻開到最後一頁，指著朱厚照剛寫下的那三個字，一字一頓地說：“陛下的名字，排在最後一位。到了北美，一切行動聽指揮。出了任何差錯，臣唯陛下的腦袋是問。”
朱厚照被這大不敬的話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拿起朱筆，在名單上批了一個大大的“準”字。
“仲父，什麼時候出發？”
唐伯虎算了算日子：“三天後。人員、物資、設備全部到位，空天母艦一早從京師起飛，朝發夕至。陛下，您還有兩天時間安排朝政。”
朱厚照點頭：“夠了。兩天夠了。”
唐伯虎收起冊子，向朱厚照行了一禮，轉身要走。朱厚照忽然喊住了他——
“仲父。”
唐伯虎回過頭。
朱厚照站在殿門口，燈火將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他的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聲音沉穩而鄭重：“仲父，朕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有您。您帶著朕長大，教朕怎麼當皇帝，教朕怎麼看地圖、怎麼讀奏折、怎麼分辨忠奸。朕登基這些年，做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您的影子。這一次，您帶朕去北美，讓朕親眼看看您幫朕打下來的土地，親眼看看咱們大明的將士在萬裡之外是怎麼拚搏的。朕想親眼看看這一切——不是作為皇帝，而是作為您的學生、您的晚輩。”
唐伯虎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朱厚照，抬手擺了擺，聲音有些啞：“陛下，您這話說得太早了。等到了北美，見了振疆，您再說也不遲。”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乾清宮。
夜風迎麵撲來，帶著正月的寒意，也帶著梅花清淡的香氣。唐伯虎走上漢白玉台階，站在丹陛上，抬頭看了看天。夜空晴朗，繁星密布，銀河橫貫天際，璀璨得讓人心醉。
空天母艦從京師飛到舊金山，要走這條銀河嗎？
他笑了笑，搖了搖頭，拾級而下。
公務車載著他駛出宮門，穿過長安街，向唐府的方向駛去。街道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了，隻有更夫提著格物院出品的手電，敲著梆子，慢悠悠地走過。梆子聲清脆而悠長，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唐伯虎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子裡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往外冒：物資清單再核對一遍，設備裝船方案再確認一遍，人員名單再梳理一遍，空天母艦的航線再確認一遍，舊金山那邊的接待方案再跟振疆確認一遍——
但他沒有睜開眼睛。他隻是靠在車壁上，聽著車外的梆子聲，感受著車輪碾過瀝青路麵的均勻震動，心裡莫名地安定。
車在唐府門前停下。唐伯虎下車，穿過前院，走進後院。
院子裡燈火通明，一個人都沒有走。秋香、華小玉、蘇婉兒坐在廊下，三盞茶都涼了，誰也沒有去換。秦良玉抱著臻寶坐在她們旁邊，臻寶已經醒了，正睜著大眼睛望著廊上的燈光，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唐振邦、墨玲瓏、唐振翼、唐安瀾、唐振遠、唐安然全都站在院子裡，翹首以盼。
看到唐伯虎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口，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秋香迎上來，急切地問：“老爺，陛下批了？”
唐伯虎走進院子，在廊下站定，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秋香的急切、華小玉的緊張、蘇婉兒的沉穩、秦良玉的淡定、唐振邦的期待、墨玲瓏的微笑、唐振翼的好奇、唐安瀾的忐忑、唐振遠的激動、唐安然的專注——每一張臉都在燈火下映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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