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不種地、不織布、不打鐵，憑什麼賺錢？後來朕想通了，商人賺的不是種地織布的錢，是‘流通’的錢。東邊有貨沒處賣，西邊有人想買沒貨，商人把東邊的貨運到西邊，就解決了這個問題。百姓多花的那些錢，買的是‘把貨送到家門口’的方便。”
朱厚照聽到這裡，忽然歎了口氣：“父皇，仲父，你們說的這些，朕都懂。可朕覺得，最難的不是‘定規矩’，而是‘守規矩’。”
他看向朱載坖：“載坖，朕問你——朝廷定了規矩，商人要交稅，不許以次充好，不許壟斷抬價。可有些商人就是不守規矩，偷偷少交稅、賣假貨、跟官府勾結欺行霸市。朝廷應該怎麼辦？”
朱載坖想都沒想，脫口而出：“查！查出來，罰！罰到他們不敢再犯！”
朱厚照挑眉：“罰？怎麼罰？罰銀子？那些大商人有錢，罰個幾千兩不痛不癢。罰重了，又怕激起商變。”
朱載坖想了想，說：“父皇，孫兒覺得——光罰銀子不夠。要罰到他們的‘痛處’。孫兒聽母後說過，商戶最怕的不是罰款，是‘沒信譽’。如果把那些不守規矩的商人的名字和惡行貼出來，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賣假貨、偷漏稅，以後誰還敢跟他們做生意？沒生意做了，再多的錢也會坐吃山空。”
唐伯虎的眼睛徹底亮了。
信譽體係。
這個孩子，才十三歲，就知道用“信譽”來約束商人。
他前世的世界裡，有征信係統、有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有各種行業協會的自律公約——這些說白了，都是“信譽體係”的延伸。商人可以不怕罰款，但他們怕失去信譽。一旦信譽破產，在這個圈子裡就混不下去了。
“殿下說得對。”唐伯虎點頭，“朝廷可以建立一套‘商戶信譽錄’，守規矩的，給‘良商’的牌匾，免稅一年，優先承攬朝廷采購。不守規矩的，給‘劣商’的牌子，重罰、通報、限製經營範圍。時間久了，良商驅逐劣商，市場自然就乾淨了。”
朱載坖用力點頭：“對！外祖父，孫兒就是這個意思！”
朱厚照看著兒子，眼神裡的驚訝已經變成了欣慰。他轉頭看了看朱祐樘，朱祐樘也在看著他，父子倆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彙，都讀懂了彼此的意思——
這個孩子，可以。
朱厚照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更刁鑽的問題：“載坖，你說商人不守規矩，朝廷要查、要罰。那如果是不守規矩的官呢？官員勾結商人、收受賄賂、包庇不法——朝廷怎麼辦？”
朱載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放下書，挺直了腰背，看著朱厚照，一字一頓地說：“官不守規矩，比商不守規矩更可怕。”
“為什麼？”朱厚照追問。
“因為官手裡有權。”朱載坖說，“商人再有錢，沒有權，他做不了太大的惡。可官有權，如果他跟商人勾結，那就不一樣了——官幫商人偷稅漏稅，商幫官收受賄賂。商賺了錢，官升了官，吃虧的是朝廷和百姓。所以孫兒覺得——治商先治官。官守規矩了，商自然就守規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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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伯虎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孩子，不簡單。
他不但看到了問題的表麵，還看到了問題的本質。官商勾結的根源不在“商”，在“官”。商人是逐利的，隻要有利益，他們就會想辦法。如果官員廉潔、法度森嚴，商人就算想送禮也沒人敢收、想偷稅也沒人敢幫。可如果官員本身就貪，那就不一樣了——商人送得心安理得，官員收得理所當然，最後大家一起腐爛。
所以治官是根本。
高薪養廉、嚴刑峻法、審計監督——這些都是“治官”的手段。隻要把這套製度建好了、執行到位了，官商勾結的問題就解決了一大半。
朱祐樘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不大，但很暢快。他拍了拍朱載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載坖，你比你父皇當年強多了。你父皇十三歲的時候，還在琢磨怎麼逃學去看鬥雞呢。”
朱厚照臉一紅：“父皇，您能不能別在外人麵前揭兒臣的短？”
“外人？”朱祐樘看了唐伯虎一眼，哈哈大笑，“伯虎算什麼外人？他是你仲父，還怕他笑話？”
唐伯虎忍俊不禁，端起茶盞假裝喝茶，擋住嘴角的笑意。
朱厚照臉上掛不住，轉頭瞪了朱載坖一眼：“都是你惹的禍。沒事跟你皇祖父說什麼官商關係？你安心讀你的格物書不好嗎？”
朱載坖委屈地扁了扁嘴：“父皇，是您問孫兒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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