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憐憫：“王大人，‘大逆不道’這四個字，臣聽得多了。當年臣火藥改良，有人罵大逆不道。臣辦格物院，有人罵大逆不道。臣推行拚音，有人罵大逆不道。臣造鐵甲艦，有人罵大逆不道。臣寫官典，有人罵大逆不道。臣寫商法，有人罵大逆不道。臣寫民法，有人罵大逆不道。如今臣寫憲法，還是大逆不道。”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如水：“臣逆的，是那些該破的老規矩。臣道的，是那些該立的新規矩。規矩破了，才能立。規矩立了，天下才好。”
朝堂上好一陣沉默。
趙樸他們被唐伯虎一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但又不甘心認輸。一群人交頭接耳了一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陰鬱——他們決定換一條路。
趙樸再次站出來，麵向朱厚照，聲音不再像剛才那樣高亢，而是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到：“陛下，臣等知並肩王忠心為國，所著法典也確有益處。但臣等所慮者，非官典、非商法、非民法，乃憲法也。”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憲法者，約束皇權之器也。陛下乃一國之君，豈能自縛手腳？陛下若受了約束，日後若有宵小之輩借憲法之名行不軌之事，陛下何以自處？”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憲法是專門針對皇室的。皇帝你為什麼要同意一部管自己的法律？你隻要不同意，唐伯虎再大的本事也拿你沒辦法。你是皇帝，你說不，誰也逼不了你。
趙樸說完，微微抬起頭，用眼角的餘光看了一眼朱厚照。他在等朱厚照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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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文正跟著站出來，也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陛下，臣等並非反對法典，隻是憲法事關重大，須從長計議。陛下乃一國之君，不可輕受約束。”
王崇古也跟著附和：“陛下，臣請陛下三思！”
幾個守舊派的官員齊刷刷地站了出來，跪在殿上：“請陛下三思！”
大殿裡的空氣幾乎凝固了。
所有人都看著朱厚照。支持唐伯虎的官員臉色發白——他們在朝堂上與守舊派爭得麵紅耳赤，但守舊派這一招搬出來，他們真沒法接。憲法確實是約束皇權的，皇帝不同意，誰也不能逼皇帝同意。這不是朝堂辯論能解決的問題。
唐伯虎站在那裡，麵色如常，像什麼都聽到了，又像什麼都沒聽到。
朱厚照坐在龍椅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到殿外的風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帝會怎麼選？是維護自己的權力，還是支持嶽父寫出來的這部約束自己的憲法？
朱厚照剛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
“說得好。”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殿門。
太上皇朱祐樘緩緩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常服，頭發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筆直，目光如炬。
群臣連忙跪了一地。
朱祐樘走過跪了一地的朝臣，走到禦階前，轉過身，麵對群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你們說憲法約束皇權？朕問你們——皇權不受約束，會怎樣？”
沒有人敢回答。
朱祐樘自己回答了：“朕當皇帝那些年，自認還算勤政愛民，沒乾過什麼糊塗事。但朕也不敢說，朕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朕有伯虎在旁邊時時提點，才少走了許多彎路。朕退位之後，厚照接著當皇帝，有伯虎輔佐，也還爭氣。但以後的皇帝呢？以後的皇帝有沒有厚照這樣的心胸？有沒有朕這樣的運氣？”
他環顧四周，聲音提高了：“朕告訴你們，沒有！沒有哪個皇帝天生是明君，沒有哪個皇帝不會犯錯。皇帝犯錯，誰來管？你們嗎？你們敢嗎？”
群臣低著頭，沒人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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