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兩天一夜，幾乎沒有合眼。不是因為路遠，是因為他不敢停。一停下來，腦海裡就是那幅畫麵——那個鐵疙瘩轉起來之後，鉛彈像暴雨一樣往外潑，他的人像被割倒的蘆葦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河水被血染紅了，屍體堆成了山。
帳中坐著十幾個將領，各部落的首領、夏卡的親信，黑壓壓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恩達巴，像一群豺狼盯著一頭受傷的野牛。
夏卡坐在豹皮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短柄投槍，一下一下地戳著麵前的地麵。他今年四十出頭，身量極高，膀大腰圓，頭上戴著用鴕鳥羽毛和豹尾編織的王冠，脖子上掛著十幾串彩色珠鏈，每一串都代表著被他征服的一個部落。
他沒有看恩達巴，繼續用投槍戳地。一下，兩下，三下。帳中安靜得能聽到槍尖刺入泥土的聲音。
“起來。”夏卡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帳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恩達巴爬起來，跪著，不敢站。
“多少人回來？”
“一千八百多。”
“五千人出去，一千八百回來。三千二百人沒了。”夏卡把投槍往地上一插，站起身來，他的身高在帳中無人能及，站在那裡像一座塔，“恩達巴，你是最能打的。你告訴在座的諸位，科薩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打了？”
恩達巴低著頭，聲音發顫：“王，科薩人以前不這樣。但這一次不一樣。那八百人，被大明人訓練過了，用的是大明人給的武器。那八百科薩人，已經不是我們以前認識的科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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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卡納第一個跳起來。他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以勇猛著稱，在祖魯諸將中嗓門最大、脾氣最暴。他一拍大腿，嗤笑道：“不一樣？能有什麼不一樣？科薩人就是科薩人，三千年了，哪次打贏過我們？恩達巴，你是不是被打糊塗了？”
恩達巴抬起頭，眼睛血紅，聲音嘶啞：“馬卡納，你沒打過，你不知道！他們手裡拿的那種火銃，跟葡萄牙人的火繩槍完全不一樣！葡萄牙人的槍，從槍口裝藥、塞彈丸、用通條杵實、點火繩——打一槍要折騰半天。他們的槍，不用裝藥，不用通條，不用火繩！你扣住一個鐵片，它就一直響！一直響！鉛彈像下雨一樣往外潑！一個鐵盒子裡能裝好幾十發鉛彈，打完了換一個鐵盒子繼續打！我們的人衝上去，還沒跑到一百步，就被打成了篩子！”
帳中一下子安靜了。
馬卡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他沒見過這種東西，甚至沒聽說過。
德拉米尼是個禿頂的胖子，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說：“恩達巴，你說的是真的？不用裝藥？不用火繩？扣住一個鐵片就一直響？”
恩達巴急了，聲音都變了調：“我親眼看見的！我帶著人從山坡上衝下去，離他們還有兩百步，他們就開始打了。那聲音——噠噠噠噠噠——就沒停過！我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我連頭都抬不起來！等槍聲停了，我一看，身邊活著的不到一半！”
姆西拉一直沒有說話。他是五人中最年輕的，二十七八歲，也是夏卡手下最沉穩的將領。他皺了皺眉，問道：“他們的槍能一直響，那鉛彈從哪裡來？總得有個儘頭吧？”
恩達巴說：“有儘頭。他們打一陣子就停，但不是因為沒鉛彈了，是因為槍管太熱了。停了沒多久，又能接著打。而且他們換那個裝鉛彈的鐵盒子很快——手一拍一扣，就換好了。”
姆西拉追問：“鐵盒子？什麼樣的鐵盒子？”
恩達巴比劃了一下：“有這麼長，這麼寬，鐵的，扁扁的，裡麵塞滿了鉛彈。往火銃下麵一扣，就能打了。打完了，那個鐵盒子空了就掉下來，再拿一個新的往上一扣。前後不到眨兩下眼的功夫。”
馬卡納愣了半天，然後嗤笑一聲：“恩達巴，你是不是被打傻了？火銃不都是一樣——從槍口裝藥、塞彈丸、用通條杵實、點火繩？你說他們不用裝藥？扣住就響？一直響？這世上哪有這種火銃？你編瞎話也編得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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