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倒在旁邊睡著了。
他想起那些年，爹從來沒有誇過他。打贏了，爹說“還行”。他以為爹不滿意，以為自己做的不夠好。所以他拚命練錘，拚命打仗，拚命衝在最前麵。
後來長大了才明白，爹不是不滿意。爹是心疼。
心疼到不敢誇，怕一誇，他下次衝得更猛，傷得更重。
“爹。”唐振疆的聲音有些啞，“我不後悔。”
唐伯虎看著他。
唐振疆說：“我九歲跟你上戰場，不是被你逼的，是我自己要去的。我記得那天，你說要出征，我抱著你的腿不讓你走。你說，‘你還小，在家陪娘’。我說，‘我不小了，我要跟你去打仗’。”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說，‘打仗會死人，你不怕嗎’。我說，‘我不怕’。你看了我很久，然後把那對錘子拿出來，說，‘扛得動，就跟我走’。”
唐振疆擦了擦眼淚，笑了。
“我扛起來了。雖然很吃力，但我扛起來了。從那天起，我就沒想過回頭。”
唐伯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有些抖，但很穩。
“你娘問我，後不後悔讓你那麼小就上戰場。我說不後悔。大明的江山，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唐家的子孫，不能隻會讀書，不會打仗。你跟著我，學的是真本事，長的是真膽識。這些年在北美，你能打出這片天地，靠的就是那些年在戰場上磨出來的東西。”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但作為父親，我心疼。幾百場仗，幾百次生死。每一次你衝上去，我都在想，這一次能不能平安回來。你受了傷，我比自己受傷還疼。你吃了苦，我比自己吃苦還難受。”
他看著唐振疆，目光中有驕傲，有心疼，有愧疚，也有欣慰。
“你是我的兒子，是我最驕傲的兒子。但你也是我虧欠最多的兒子。”
唐振疆站起來，走到父親麵前，蹲下來，像小時候那樣，把頭靠在父親的膝蓋上。
唐伯虎愣了一下，然後伸手，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的頭發。
月光下，這個滿身傷疤，讓幾十萬敵人聞風喪膽的“鎮國力王”，就像九歲那年一樣，靠在父親的膝頭，無聲地流著淚。
院子裡很安靜。蟲鳴聲從牆角的草叢裡傳來，遠處的海風輕輕吹著，帶著鹹鹹的味道。
過了很久，唐振疆才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笑了。
“爹，你別自責了。你給我的，夠多了。”
“給了你什麼？”唐伯虎問。
唐振疆說：“命，本事，還有這對錘子。”
他轉頭看著靠在牆邊的擂鼓甕金錘，目光溫柔得像在看老朋友。
“這對錘子，跟了我十幾年。上麵的每一個缺口，都是一場仗。我這輩子打的每一場仗，它們都在。我能在北美站住腳，靠的不是我有多大的本事，是你教我的那些東西——怎麼打仗，怎麼帶兵，怎麼對待百姓，怎麼治理地方。你教的，我都記住了。”
唐伯虎的眼眶也紅了。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一隻手提起一隻金錘，掂了掂，又放下。
“老了，提不動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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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振疆也站起來，一手一隻，輕輕鬆鬆地提起來，在手裡轉了個花，然後放回牆邊。
“爹，你不老。你還年輕著呢。”
唐伯虎搖頭：“不行了。從今以後，天下是你們的了。你跟振邦、振遠、振翼、安然，還有鄭成功、恩科西他們，好好乾。我就在京師，給你們守著後方，給你們出出主意，帶帶孫子。”
唐振疆笑了：“爹，你那性子，能在京師待得住？”
唐伯虎也笑了：“待不住也得待。你娘說了，再往外跑，她就不理我了。”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笑了。
遠處傳來雞鳴聲。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夜快要過去了。
唐伯虎說：“天快亮了，去睡一會兒。”
唐振疆搖頭：“不睡了。一會兒還要去牧場，看看今年的羊羔。”
唐伯虎沒有勉強。他知道，這個兒子跟他一樣，一旦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那我去看看糖寶。那孩子昨晚纏著你娘講故事，講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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