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深宵對坐憶往昔 鐵漢柔情父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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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金山宣慰司衙門的後院，唐伯虎一個人坐在石桌旁，麵前的茶已經涼了。
他沒有睡意。
秦良玉帶著糖寶在後屋睡了。那孩子纏著奶奶講故事，講了一個又一個，最後還是抵不住困意，趴在秦良玉懷裡睡著了。秦良玉抱著他，舍不得放下，就那麼靠在榻上，也眯了過去。
唐伯虎從後屋出來時，路過唐振疆和張禪兒的臥房，燈還亮著。張禪兒在燈下給遠在京師的秋香和華小玉、蘇婉兒寫信，說這邊的日子，說糖寶的趣事，說想家了。
唐伯虎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聽到前院傳來低沉的呼喝聲，便起身走了過去。
前院的演武場上，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在月光下揮舞雙錘。
擂鼓甕金錘。
九歲的振疆，個頭才到他的腰，卻硬是扛起了那兩柄各重四百斤的大錘。
唐伯虎還記得那一天。振疆雙手抓著錘柄，臉憋得通紅，小胳膊上的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響，但就是不鬆手。
“爹，我能行。”
從那以後，這孩子就再也沒有放下過這對錘子。
唐伯虎站在演武場的邊上看了一會兒。
月光下，唐振疆赤裸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肌肉和滿身的傷疤。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錘都沉穩有力，帶著千鈞之勢。錘風掃過，地上的塵土被卷起，在空中打著旋兒。
這是唐振疆的習慣——睡不著的時候，就出來練錘。
唐伯虎記得，他從小就這樣。
十歲那年，在遼東打女真，夜裡紮營，振疆睡不著，一個人在營帳外麵練錘。唐伯虎半夜起來巡營，看到他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錘一錘地揮著，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手上的皮磨破了，纏著布條接著練。
十一歲那年，在漠北打韃靼，大軍被圍了七天七夜。振疆跟著他守在最險要的隘口，白天打仗，夜裡練錘。七天沒合眼，最後突圍的時候，這孩子衝在最前麵，一錘砸碎了韃靼大將的腦袋。
十三歲那年，跟著他去西域平叛，在戈壁灘上行軍兩個月。振疆的水囊被流矢射穿了，他把水讓給了傷員，自己三天沒喝水，照樣扛著錘子在前麵開路。
十五歲那年……
唐伯虎閉上眼睛，不敢再想了。
每一段回憶，都是這孩子吃過的苦。
演武場上，唐振疆一錘砸在石鎖上，石鎖應聲裂開，碎成幾塊。他停下來，喘著粗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還不睡？”唐伯虎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唐振疆抬起頭，看到他爹站在演武場邊上，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亮得刺眼。
“爹，你也沒睡。”唐振疆直起身，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唐伯虎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階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唐振疆把雙錘靠在牆邊，坐下來。
父子倆並排坐著，月光照在他們身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投在地上。
沉默了一會兒，唐伯虎開口了：“睡不著？”
唐振疆點頭：“習慣了。在戰場上養成的毛病，到了夜裡總得練一會兒，不然睡不著。”
唐伯虎說：“你這習慣，是九歲那年養成的吧？”
唐振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爹，你還記得？”
“怎麼不記得。”唐伯虎的聲音很輕，“那年你剛扛起這對錘子，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在院子裡練錘。你娘心疼得不行，要去把你拉回來，我攔住了。我說，讓他練吧，練累了就睡著了。”
唐振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指節粗大，骨節突出，不像一個二十一歲年輕人的手。
“爹，我小時候是不是讓你操了很多心？”
唐伯虎搖頭：“你沒讓我操過心。從小到大，你都沒讓我操過心。你太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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