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看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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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捧著那碗茶，不急著說。
她看了看唐曉，又看了看我。
"你外婆那年，比你現在，大不了幾歲。"
"那會兒看宅的，不看錢。東家管頓飯，給兩斤紅糖，就算謝了。"
"阮家的事，是我托人去請的她。"
她說，"我在這個宅子裡做媳婦，做了四十年。我婆婆，在這個宅子裡，守了三十年寡。"
我心裡，咯噔一下。
守寡三十年。
"婆婆十七歲嫁過來，三十七歲，公公沒了。拉扯一個兒子，再沒改嫁。這宅子，是她的命。"
"兒子大了，娶了媳婦。媳婦是我。"
老太太頓了頓，喝了一口茶。
"剛過門那幾年，還好。後來，就不對了。"
"不對在哪兒？"唐曉忍不住問。
"她嫌我。嫌我做的飯不對味，嫌我掃的地不乾淨，嫌我晾的衣服擋了她的日頭。"
"有一回，我晾了件褂子在院裡。回來一看，沒了。找了一圈，在門檻上擱著，疊得整整齊齊。她坐在堂屋裡，一句話不說，就看著我。"
"我說一句，她有十句等著。日子長了，我也不想忍了。"
"我跟丈夫說，分家吧。搬出去，哪怕租兩間房。"
"丈夫不敢。他說，媽就他一個兒子，走了誰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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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知道了。指著我鼻子罵，說我要拆她的家。"
"這宅子，她守了三十年。守成了一座廟。廟裡頭，供的不是神，是她那三十年的苦。"
我聽著，手裡那碗茶，涼了。
"那幾年，吵。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丈夫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後來索性住到了鋪子裡，半個月不回來。"
"我實在沒轍了。托人請了你外婆。"
"你外婆來了，進門先站了三秒。"
我看了一眼唐曉。
她知道，這是我的習慣。原來，是外婆的。
"她看了一圈，說，宅子沒問題。坐向對，采光好，格局正。"
"我說，宅子好，日子不好。"
"你外婆沒接話。她開始調。"
老太太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
頭一回，挪床。婆婆的床靠北牆，陰。挪到南牆，暖了。
好了三天。婆婆說南牆吵，又搬回去了。
第二回，改灶。灶台朝東，說犯衝。轉了九十度，朝南。
好了五天。婆婆說做飯不順手，又轉回去了。
第三回，挪門。婆婆說門開得不對，衝了她。第四回，換窗。第五回，搬了堂屋的八仙桌，說壓著她那把椅子。第六回，在院子裡栽了棵石榴，說是聚氣的。
每一回，好了幾天。幾天一過，照吵。
老太太停下來，看著窗台上那溜小蔥。
"第七回，她不調了。"
"她坐在這把竹椅上，坐了一下午。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句話。"
"她說，'嫂子，你這宅子，我看不了。'"
堂屋裡很靜。
我看不了。
這三個字，我外婆一輩子，沒跟人說過。
手記上那一頁，我翻過無數遍，"七易其局，不解"。六個字，是她回去寫的。寫的時候，筆是頓的。一頓一停。
寫的人，不想往下寫。
可紙上的字，到這兒就斷了。後頭的事，紙沒寫。
人，在講。
"她走後，又過了半年。"老太太說，"我跟丈夫，還是分了家。搬出去，租了兩間房。"
"走的那天，婆婆站在門口，沒攔。"
"她就那麼站著，看我們搬。一樣一樣地搬。搬到最後一樣，她忽然說了一句，'走了，就別回來了。'"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靠著門框，瘦得像根柴。那聲音不像是罵。像是，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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