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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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一點半,我到了城西。
巷子窄,路燈隔幾十米一盞。
溫言堂的門臉在暗處,門板上那張木牌子還掛著,"溫言堂"三個字是手刻的,漆掉了小半。
可門沒鎖。推開,香薰的味道先出來。
檀香,淡的,跟大課那天一模一樣。
堂裡沒開大燈。
蒲團旁邊那一盞還亮著,暖黃的光,照著正當中一小片地方。
三十把椅子收了,靠牆碼著,碼得齊齊整整。
角落擱著一摞白毛巾,疊得四四方方,跟大課那天發給學員擦眼淚的,一模一樣。地上幾個蒲團沒收。
大課那天,亮處給一個人,暗處給三十個人。
如今三十把椅子空了,燈還亮著,給的還是一個人。
溫姐坐在蒲團上。
素裙,頭發鬆鬆挽著。比大課那天瘦了,顴骨的輪廓出來了。
麵前一隻粗瓷碗,碗裡半碗茶,涼了。
她坐的那個蒲團,磨得比別的薄。
她聽見門響,抬了抬眼。
"坐。"
我坐下。隔著三步遠,跟大課那天最後一排差不多。
她沒倒茶,沒讓座。看了我一會兒,開口了。
"陳師傅,你看人,看到第幾層?"
這個問題,我沒想過。
想了想,說了實話。
"看到日子裡。"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不是沙龍裡那種軟綿綿的笑,是真笑,笑出了聲,笑到眼角濕了,拿手背抹了一下。
"日子裡。"她重複了一遍,"好。這個詞好。"
"你呢?"我說。
她看著我,笑還沒收。
"我看到錢包裡。"
堂裡安靜了好一陣。
我沒接話。她也沒等著我接。
"你知道我叫你來乾什麼?"
"不知道。"
"也沒什麼大事。"她把碗擱下,"大課散了。這期完了,下期不開了。能退的錢,退了。退不了的,有幾戶上了私定,錢花了,人沒回來。這個,我認。"
她說這話的語氣,跟沙龍裡一樣軟。可這回,軟裡頭沒有那根鉤子了。堂屋後頭的香薰機還嗡嗡轉著。輕音樂沒了。她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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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沒插嘴。
"你知道那個字怎麼來的嗎?"她忽然問。
哪個字,我知道。缺。
"我師父教的。他說,人這一輩子,誰都有缺。看人,先看缺。看見了缺,人就軟了。人軟了,就好說話了。"
她端起碗,又擱下。
"我那會兒真覺得這是好事。看見人家的缺,幫人家補上。有什麼不好?"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補缺這個事兒,能賣錢。越缺的人,越舍得花。"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自嘲,也不像認罪。就是在說一個事實。
"有一個學員,頭一回來的時候眼睛是腫的。家裡出了事,哭了仨月。我陪她聊了一下午,走的時候她說'溫姐我好多了'。那是真的。她確實好多了。"
她停了一下。
"後來她報了大課。再後來,私定。三十萬。她那點積蓄,花了一半。"
我沒接話。
"你那天坐在最後一排。"她忽然換了話頭。
我一愣。
"你以為我不知道?"她笑了一下,"你進門那會兒,我正給一個學員遞紙巾。你那張臉,我在人群裡一眼就看見了。"
"那你沒,"
"攆你?"她搖頭,"攆你乾什麼。你是來看局的。譚師弟提過你。這個人一輩子,就服過一個對手。"
譚師弟。譚一塵。
這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聽著不一樣了。不是對頭,是同門。
"我們一個師父教的。"她說,"師父看人的本事,他學了怕字訣,我學了缺字訣。一個拿怕勾人,一個拿暖勾人。師父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們倆,誰也別說誰。路不一樣,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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