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替外婆接的最後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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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天,我又去了城西。
唐曉跟在我後頭,背著她那本黑色硬殼本。
常主任看家,他說你們去,家裡有我。
他把預約本攤開在桌上,拿圓珠筆頭一下一下點著格子。
用過圓珠筆的人,老了就是改不掉這個毛病。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
國槐、修鞋攤、狸花貓,一樣沒少。
上次來是秋天尾巴,這回風裡已經有了冬天的意思,吹在臉上有點硬。
老太太那扇門虛掩著,門口停著一輛灰撲撲的轎車,不新,可洗得乾乾淨淨,是那種洗了又洗的乾淨。
院子裡有人,不是老太太。
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中山裝,頭發白了大半,站在堂屋門口,手揣在兜裡。
那種站法我認得,想進去,不敢進。
他旁邊還站著一位,想勸,不知道從哪兒開口。
家人麵前,最硬的道理,最軟。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也點點頭,算是回了。
老太太坐在堂屋那把竹椅上,麵前擱著一碗茶,沒喝。
她看見我進門,那雙不渾的眼睛掃過來,這回沒開口。
她認得我是誰了。
我搬了張小凳,在她旁邊坐下。
唐曉站在門外沒進來,她懂,這種陣仗,多一個人就多一分不自在。
堂屋裡還是那些東西。
條案、相框、牆角幾個快遞箱。
有一個拆開了,裡頭是棉拖鞋,絨麵的,一雙一雙碼得整整齊齊。
寄件人那個名字,跟沒拆的那幾個箱子上的一模一樣。
院子裡那個男人是兒子。兒媳站在他旁邊,開不了口。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先說話了。
"他說,老房子不安全。冬天冷,上廁所得去院子。"
我沒接話。
"他說,電梯房,暖和,上廁所不出屋。"她頓了一下,"我說,不去。"
她說的語氣不像犟,倒像在說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
院子裡的兒媳忍不住了:"媽,您都九十了,"
"九十怎麼了?九十就不能自己住?"
"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院子裡靜了。兒媳抿著嘴,不說了。她不是不會說,是這些年說得太多了。
兒子歎了口氣,走過來,蹲在老太太麵前。
"媽,您一個人住這兒,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在這兒住了六十年。"
"六十年了,還不夠啊?"
老太太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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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堂屋裡那些東西。
條案上,那排相框擦得比桌麵還亮。
上頭有張黑白的,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
那孩子後來長大了,結了婚,成了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
再後來,成了院子裡那個白頭發的中山裝。
相框旁邊擱著一把梳子。木頭的,齒都磨圓了。
不是她自己用的,這屋裡就她一個人。這把梳子給誰梳的?答案在相框裡。
老太太守的不是宅子。
她守的,是那張相框裡的人。
兒子蹲在那兒等了一會兒,見老太太不言語,站起來,退到了院子裡。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是求助,他就是想找個人,看看他。
"你是陳師傅?"
"叫我陳默就行。"
"我媽,"他頓了頓,"提起過你外婆。"
我讓他進屋坐,他沒進來,就站在堂屋門口,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跟我頭一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說:"這宅子,我托人看過。結構沒問題,就是老了。怕媽一個人,有個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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